淩晨的超市很安靜。
收銀機的藍光在檯麵上鋪開一小片冷色的亮，像一汪不會流動的水。
何起坐在那片光後麵，偶爾有夜班的客人進來，買一包煙、一瓶水、一袋速食麵，掃完碼、付完錢、轉身離開。
自動門在他們身後合攏，發出低沉的密封悶響，把夜色重新關在外麵。
窗邊那道身影一直坐著，沒有睡著，沒有離開，也沒有再開口，偶爾換一下姿勢，偶爾拿出手機看一眼又放回去，像一個被放在那裡的、安靜的舊物件。
不催促、不打擾、不製造多餘的動靜，隻是在時間的流動裡保持著自己的位置。
何起沒有看她，但他的餘光始終能感覺到她的輪廓。
在窗邊的塑料椅上側坐著，手邊擱著那袋已經付過錢卻還沒被帶走的物品，窗外的夜色從深黑變成深灰，又從深灰慢慢發藍、發白，那層薄薄的亮光從雲層邊緣滲透進來，像一張被緩緩掀開的幕布。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等，也沒有再趕她走。
收銀機屏幕上的時間從淩晨一點五十分，走到三點十七分，又走到五點零三分。
冰櫃的壓縮機在黎明前最安靜的那段時間裡幾乎沒有發出過聲響，整個超市像沉在一層厚厚的水底，隻有他自己和那道窗邊身影的呼吸在各自的空間裡輕輕地、各自獨立地起伏著。
何起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眼皮重得像是被灌了鉛，每一次眨眼都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重新睜開。
太陽穴那裡有一片鈍重的脹感，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緩慢膨脹又縮回去，周而復始，沒完沒了。
他把手肘撐在檯麵上，用手背抵著下巴，撐了一會兒又鬆開，換了個姿勢靠在椅背上。
後背貼著椅麵，冰涼的觸感透過襯衫滲進皮膚，微微刺激了一下神經，讓他短暫地清醒了幾秒，然後又沉回那種黏稠的、像是被拖住腳踝的睏倦裡。
他在心裡喊了一聲：［108……我不行了……她真不走啊……］
108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來：［人家又沒打擾你，你該困就困唄。你困你的，她坐她的，有什麼衝突？］
何起在心裡悶悶地回了一句：［……有人在旁邊坐著，我怎麼睡？又不是沒長臉皮。］
108沉默了一瞬，用一種介於無語和好笑之間的語氣說：［……你還真是在乎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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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起沒有回話。
他又撐了一會兒，換了個姿勢，把椅背調整了一下角度，試著讓自己坐得更直一些，試圖用體態上的端正來對抗那陣不斷下墜的困意。
但他自己知道，他的眼皮已經快要合上了，全靠一股“不能當著別人的麵睡過去”的殘餘意誌在死撐。
他不知道自己那副表情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樣的。
他看不見自己，隻覺得自己的臉已經僵得快要裂開了。
但他的目光落在收銀台檯麵上的時候，他看見自己倒映在手機屏幕上的影子。
冷冰冰的，眼睫低垂，唇線平直，像一座被放在白熾燈下照著、不會變形、不會融化的舊石像。
他甚至沒有眨一下眼。
早上七點五十分，店長推門進來了。
他看見何起還坐在收銀台後麵，看了一眼窗邊的桐抒，又看了一眼何起，問了一句：“你朋友？”
何起“嗯”了一聲。
店長沒再追問，丟下一句“行了，你下班吧”，便轉身進了後麵的工作室。
何起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他伸手按了一下櫃檯邊緣穩住身體。
把椅背上的外套拿下來穿上，把收銀機旁邊的零碎物件歸攏整齊，然後拿起那頂黑色的棒球帽重新扣在頭上，把散落的碎發仔細地壓進去，又伸手按了按帽簷確認嚴絲合縫。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才走出收銀台，朝窗邊那排塑料椅走去。
桐抒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站起來。
她沒睡，真就陪著A先生熬了個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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