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戴笠注意恆通倉的東西，是天亮前送進來的。
兩包子彈，一隻日文藥盒，幾頁貨單，還有那隻銅盆裡夾出來的殘紙，都被分開放在托盤上。殘紙外頭壓著油紙，油紙邊緣還沾著灰，像一口剛熄下去的火。
劉振國站在外間。
窗簾垂得很低，日光進不來多少。走廊裡有人來回送文件，說話都壓著嗓子。偶爾門開一線，裡頭煙味和茶味一齊湧出來，又很快被關在門後。
鄭耀先坐在靠牆的椅子上，傷臂搭在膝邊，嘴裡叼著煙，沒有點。
徐百川倒比他自在些，捧著一隻茶盞，吹了兩口，沒喝。
“緊張？”徐百川問。
劉振國道：“等戴老闆問話，談不上輕鬆。”
徐百川笑了一聲：“還知道不輕鬆，就不算傻。”
鄭耀先斜他一眼：“四哥，你少嚇唬他。年輕人昨夜剛從倉庫裡滾出來，再嚇，腿軟了怎麼辦？”
“他腿要是這麼容易軟，你鄭耀先昨夜就該埋了。”徐百川把茶盞放回桌上，“我這是好心。戴老闆看人，先看根，再看膽。根不穩，膽越大越壞事。”
劉振國聽著，沒有接話。
這屋裡的每句話都不是閑話。
鄭耀先說笑，是替他把外頭的壓力擋一擋。徐百川提醒，是讓他記住門後坐著的那個人不隻看功勞。
門內忽然安靜下來。
片刻後，一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出來，手裡夾著本子。他沒看徐百川和鄭耀先，隻對劉振國道：“劉振國，進去。”
鄭耀先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該怎麼說，就怎麼說。”
徐百川補了一句：“別把自己說得太乾淨。太乾淨的人，戴老闆不愛用。”
劉振國點頭，推門進去。
裡頭比外間更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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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長桌橫在屋中央，桌上擺著案卷、煙缸和半盞沒喝完的茶。戴笠坐在桌後，身上穿著深色長衫，臉不寬，眼睛卻很沉。那種目光落到人身上，不像看一個活人，更像在看一件東西能不能派上用場。
灰長衫站在側邊。
小孟也在，帽簷捏在手裡，昨夜帶回來的油紙包就在他麵前。
劉振國立正：“戴老闆。”
戴笠沒有立刻讓他坐。
他翻著一頁記錄，紙響很輕。
“浙江江山？”
“是。”
“哪一鄉？”
劉振國報了地方。
戴笠擡眼：“家裡還有什麼人？”
劉振國照原身記憶說了父母、族親和家中生計。沒有添油，也沒有賣慘。
戴笠聽完，手指在紙邊按了按：“黃埔十期。”
“是。”
“十期出來的人不少。能在雨夜裡殺日本人的，不算多。”戴笠看著他，“你膽子從哪兒來的？”
劉振國道：“槍響了，總得有人還。”
“這話好聽。”戴笠說，“好聽的話，我聽過很多。”
劉振國停了一息：“那就看事。”
屋裡有人擡頭看了他一眼。
戴笠沒有怒，反而笑了笑。那笑很淺，剛到嘴邊就沒了。
“看事。”他把記錄往旁邊一推，“昨夜恆通倉，門口絆線是你看見的？”
“是小孟長官讓人壓燈，我才看清。”
小孟低頭道：“戴老闆，當時確是他先叫停。”
戴笠沒理這句，繼續問：“鐵櫃也是你叫停的？”
“我隻是說灰不對。撤不撤，是小孟長官定的。”
小孟又擡頭，臉上有點複雜。
昨夜若不是劉振國出聲，賬房裡要死幾個人。可劉振國當著戴笠的麵，把這個功勞又推了回去。
戴笠看出這層意思，卻沒順著誇。
“你不搶功？”
“功勞得有人擔得住。”劉振國道，“我還沒進門，搶了也放不穩。”
灰長衫的眼皮動了一下。
戴笠把煙盒推開：“倒實在。”
劉振國沒有露喜色。
戴笠問：“那你想進這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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