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內鬼不是一個人紙紮鋪活口的屍體被擡出去時，天還沒亮透。
雨停了一陣，屋簷下還在滴水。福安裡審訊點的門半開著，外頭青灰色的光壓進來，照著地上那一攤血沫。
沒人去看屍體。
小孟站在門邊，手裡還攥著槍，槍口往下垂著。老韓把口供紙一張張收起來，動作比平日慢。趙大奎從灰窯後巷回來後就沒怎麼說話，臉上那點殺氣被“灰雁”兩個字壓住了。
鄭耀先把煙按滅在茶盞裡。
“這句話，爛在屋裡。”他看了一圈，“誰出去多一個字，我親手給他找口薄棺材。”
小孟立刻低頭：“明白。”
老韓也點了頭。
趙大奎遲了一息，才低聲道：“六哥，這可是內鬼。”
“所以更不能嚷。”鄭耀先看著他，“你在街口喊一嗓子，能把人喊出來，還是把人嚇跑？”
趙大奎咬住牙，沒再開口。
劉振國站在桌邊，肩頭傷口已經止了血，衣袖上卻還硬著一片暗色。他沒有碰那份口供，隻看桌上的幾樣東西。
石橋東頭截獲的油布紙卷。
紙紮鋪的碼頭草圖。
灰窯後巷搶回來的半盒名單副本。
還有商會內應剛按下手印的口供。
這些東西擺在一起，比死人喊出的那句話更紮眼。
鄭耀先轉過頭：“老七，怎麼看？”
劉振國拿起油布紙卷，攤在桌上。
“石橋東頭這條改線，屋裡幾個人知道。”他說，“福安裡換車點，馬三槐之前也咬過。灰窯後巷燒證，是日特臨時據點的反應。三件事挨在一起，漏法不一樣。”
老韓擡眼：“不一樣？”
“石橋東頭是現漏。”劉振國指著紙卷，“我們剛改，紙紮鋪就收到。福安裡換車點是早漏，馬三槐那邊已經拿它當籌碼。灰窯後巷是收口，山口的人知道據點可能暴露，所以先燒名單，後殺內應。”
屋裡靜下來。
劉振國把紙卷往旁邊一壓：“一個人做不完。有人在軍統裡聽消息，有人在商會裡轉話，有人在日特那邊接線。灰雁未必是一個人，也可能是一條線的名。”
鄭耀先沒接話，隻把煙盒在掌心敲了兩下。
他喜歡劉振國這點。
刀快，但不亂砍。
可也正因為刀快，才叫人看不透。
鄭耀先笑了一聲：“你這話說出去，戴老闆今晚就能睡不著。”
劉振國道：“戴老闆睡不睡得著，不歸我管。人要是被嚇跑了，咱們都別睡。”
老韓把商會內應押了進來。
那人姓陸，原是恆義商會賬房身邊的副手。昨夜在灰窯後巷被山口拿槍頂著腦袋，半條命從火盆邊撿回來。現在坐在椅子上，腿還在抖。
鄭耀先沒問，先把一碗冷茶推過去。
“喝。”
陸副手兩手捧碗，茶水灑了一半。
劉振國看著他：“灰雁，你見過沒有？”
陸副手把頭搖得很快：“沒見過。每回都是隔著簾子。有人在外頭傳話，我隻聽見商會的人這麼叫。”
“誰叫？”
“後院管車的老曹，還有賬房何先生身邊一個跑腿的。”陸副手咽了口唾沫，“他們不敢當麵叫，都是背後說。說灰雁讓車換路，灰雁說軍統今晚會動，灰雁那邊有眼睛。”
“軍統裡的人，你見過幾個？”
陸副手臉色發白：“見過軍服，沒見臉。有一回來的人戴帽子，進門隻停了半盞茶。他沒和我說話，何先生親自接的。”
鄭耀先問：“何先生呢？”
“昨夜沒去灰窯。”陸副手聲音低下去，“山口要燒名單時，還罵何先生跑得快。”
鄭耀先的指尖在桌上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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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得快。
說明灰窯後巷出事之前，上遊已經聞到風聲。
劉振國道：“老韓，把他帶下去。嘴堵好，別再讓人碰。”
陸副手一下擡頭：“長官，我還能招！我知道商會賬本放哪兒！”
“想活，就把嗓子留到該用的時候。”劉振國看著他，“現在多說一句，死得就快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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