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鄭耀先攤開半張牌福安裡行動點的窗子關了一半。
雨後潮氣壓在屋裡，桌上攤著日特觀察哨的暗記本、廣濟書社外圍草圖，還有一份剛寫到一半的報告。劉振國坐在桌前，筆尖停在“空宅”兩個字旁邊，沒有繼續往下落。
老韓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油紙袋：“七哥，那日本人的口供熬出來了。他說自己隻負責記軍統動向，廣濟書社裡頭有沒有人，他不知道。”
“他知道也不會說。”劉振國把筆放下，“先押著，別打死。”
小孟看了一眼報告：“書社那邊不寫？”
“寫空宅，寫日特觀察哨，寫軍統若撲錯門會被對方記錄。”劉振國道，“書社兩個字少寫。”
“醫院呢？”
“不寫。”
小孟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問。
門外傳來腳步聲。
鄭耀先進來時，傘還滴著水。他把傘靠在門邊，掃了一眼桌上的報告，笑道：“老七，你現在會藏字了。”
劉振國把報告推過去：“六哥不是讓我少寫？”
“少寫歸少寫，不能寫得像沒這回事。”鄭耀先抽出一支煙，沒點，隻夾在手裡，“戴老闆看報告，看紙上的字，也看紙上空出來的地方。”
劉振國道：“那就請六哥教。”
鄭耀先把報告拿起來，指尖在幾處地方點了點。
“廣濟書社外圍，改成法租界舊倉一帶。藥房小票，改成不明來源紙條。教會醫院藥房，刪掉。你抓到的人，身份隻落一處：日特觀察哨。懂了？”
老韓聽得後背一緊。
這幾個字一換，案子的味道就變了。
它不再像有人遞過書社線索，而像日特故意在舊倉一帶設餌，看軍統會不會撲空。軍統贏的是反釣，不牽書社，也不牽醫院。
劉振國接過報告：“懂。”
鄭耀先看他一眼：“真懂還是裝懂？”
“寫給戴老闆看的東西，不能讓日本人看笑話，也不能讓自己人看出多餘的影子。”
“自己人？”鄭耀先笑了笑，“你說的自己人，是哪邊？”
屋裡忽然靜下去。
老韓把頭低得更深。小孟手裡的鉛筆停在紙上，連呼吸都收了幾分。
劉振國擡頭，語氣沒變：“能讓戴老闆臉上有光的，就是自己人。能讓日本人少笑兩聲的，也是自己人。”
鄭耀先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罵了一句：“滑頭。”
他把報告扣在桌上：“晚上別吃福安裡的飯。後街茶棚，我請你喝一碗苦茶。”
劉振國道：“六哥請茶，怕是不止苦。”
“怕就別來。”
“怕也得來。”
後街茶棚入夜後沒幾個客人。
棚子搭在窄巷口，一邊靠牆，一邊臨著排水溝。雨水順著瓦縫滴下，落在木盆裡，聲響一下一下。茶棚老闆認得鄭耀先，把最裡麵那張桌子擦了一遍，又把煤油燈往旁邊挪，留出一塊半明半暗的位置。
鄭耀先坐下，要了兩碗粗茶。
劉振國把外衣搭在凳背上，沒有先開口。
“你這兩天風頭不小。”鄭耀先道，“戴老闆誇過，暗查線查過，地下暗處也有人看過。老七，你現在走哪條巷子，都有人想知道你鞋底沾的是什麼泥。”
“那就讓他們看。”
“看久了，總能看出腳印往哪兒拐。”
劉振國端起茶碗，碗沿粗糙，刮著手指：“腳印也能被雨衝掉。”
鄭耀先笑了一聲：“你小子這話，像我教出來的。”
“六哥教得好。”
“少拍馬屁。”鄭耀先把煙盒放在桌上，“我今天不問你是哪邊的人。問了，你不說；你說了，我也未必信。”
劉振國沒有接話。
茶棚外，有賣餛飩的挑子經過，竹擔壓得吱呀作響。遠處巡捕房的哨聲響了一下，又被雨後潮氣壓回弄堂裡。
鄭耀先把茶碗推到燈下：“這碗飯，最容易學的是殺人。槍一響，刀一落，乾淨利落。難的是知道什麼時候不能殺。”
劉振國看著碗裡的茶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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