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會醫院藥房清早開門時，雨還沒停。
後窗半掩，木櫃上擺著幾包止血棉、兩瓶奎寧和一遝剛裁好的小票。顧清棠穿著白大褂，低頭核葯。小許在櫃檯外搬藥箱，袖口沾著水，像真忙了一夜。
劉振國進門時，兩個軍統傷員正靠在長椅上換藥。一個胳膊吊著，一個腿上纏布，見他進來，立刻坐直。
顧清棠沒有擡頭：“劉長官，醫院不是福安裡。你的人要換藥，按號來。”
劉振國把一張批條放在櫃檯上：“慶餘樓證人昨夜發熱，取退燒藥。”
“人呢？”
“活著。”
顧清棠終於看他一眼。那一眼很短，隨即又落回藥單上：“活著不等於能審。”
“我沒說要審。”
藥房裡有片刻安靜。
小許把藥箱搬到櫃檯邊，手在票夾上一碰，一張小票落在地上。劉振國彎腰撿起，紙麵沾了點水，藥名後頭添了一行很淡的鉛筆字。
廣濟書社後巷，申時，二十七號。
字寫得像藥房夥計隨手記錯的送葯地址，連墨跡都不重。可劉振國隻掃了一眼，便把小票壓在藥包底下。
顧清棠伸手來取：“錯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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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振國沒有鬆手：“顧醫生藥房裡的錯票，怎麼總比福安裡的案卷乾淨？”
顧清棠看著他：“劉長官要查葯，還是查字？”
“查病人。”劉振國把小票遞迴去，又從她手裡接過藥包，“病人要是死了，誰寫的字都沒用。”
他轉身出門。
門外雨水從簷角砸下來，趙大奎正蹲在台階下抽煙。劉振國把藥包丟給他：“送回去。別走正門。”
趙大奎一怔：“七哥，那你呢？”
“去找六哥。”
福安裡行動點裡，鄭耀先正在翻慶餘樓賬冊的抄件。
劉振國進去時，屋裡隻有老韓和小孟。桌上壓著上海街麵圖，廣濟書社那一片被紅筆圈過，旁邊還有舊倉、空宅、巡捕房崗亭和一條能通法租界暗巷的小路。
鄭耀先沒擡頭：“醫院葯拿回來了？”
“拿回來了。”劉振國把那張小票放在桌上，“還拿回一張錯票。”
鄭耀先看了一眼：“廣濟書社？”
老韓臉色變了。小孟也往前挪了半步。
劉振國指著門牌：“二十七號。廣濟書社後巷沒有這個號，隻有二十六和二十八，中間那間早空了。申時也不對，書社那邊午後換過巡捕崗，申時最容易被人看見。”
鄭耀先終於笑了一下：“你倒熟。”
“上海站材料裡有書社外圍記錄。”劉振國道，“日特盯學生線，不會不知道門牌。錯成這樣，像是給軍統看的。”
小孟壓低聲音：“七哥，那就圍了那間空宅？”
“圍了，誰最高興？”劉振國看他，“軍統撲錯門，廣濟書社被驚，醫院也被拖出來。日特站在街對麵記一筆，明天就知道咱們吃哪種餌。”
鄭耀先把煙盒拿起來，又放下：“那你想怎麼吃？”
“不吃。”劉振國道，“看誰等著咱們吃。”
屋裡靜下來。
鄭耀先眯著眼看他：“你不怕這是條真線？”
“真線不會錯得這麼舒坦。”劉振國把小票翻到背麵，“藥名沒錯，筆跡沒錯，連水痕都剛好蓋住半個時辰。像有人怕我看不懂，又怕我太懂。”
老韓聽得後背發緊：“七哥，這是沖你來的？”
“也沖軍統來。”劉振國道，“報上去，戴老闆會問為什麼不查。藏起來，沈敬堂那種人會問我為什麼藏。最穩的法子，是把它當日特反釣。”
鄭耀先盯了他片刻，忽然道：“老韓，小孟，再點兩個熟臉。歸老七臨時用。”
小孟立刻應聲。
鄭耀先又補了一句：“隻盯舊倉和空宅外圍，不許碰廣濟書社，不許進醫院後巷。誰敢往書社門口湊，我先剝他的皮。”
劉振國道：“六哥擔責？”
鄭耀先笑罵：“你小子少拿話套我。我擔你不亂來，不擔你發瘋。”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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