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幾個人都看著他。
他可以說為了同誌，為了組織，為了未來。可這間屋子裡，漂亮話沒用。漂亮話說得越順，越像臨時背好的供詞。
“我不想他們死在不該死的地方。”劉振國道。
先生問：“誰來定該不該？”
這一次，劉振國沉默得更久。
老路的眼睛一直落在他的手上。
劉振國的手很穩，指節沒有亂動。可穩不代表輕鬆。燈影落在他側臉上，把那點疲色照得很清楚。
“以前是我自己定。”他說。
先生道：“以後呢？”
劉振國擡頭：“以後由組織定。”
先生沒有點頭，也沒有誇。
“這句話記住。將來你最想伸手的時候，才是真正要拿出來用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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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還來？”
“找了這麼久，門開了，不進，對不起那些被我寫進軍統案卷裡的人。”
先生看著他：“進了這道門，不代表你想救誰就救誰，也不代表你想殺誰就殺誰。你在軍統裡已經習慣臨場判斷。組織要的是紀律，不是孤膽。”
劉振國沉默片刻：“我過去是在找路。”
“往後呢？”
“按命令走。”
老路在旁邊道：“命令若讓你放棄一個你想救的人？”
劉振國的喉結動了一下。
這問題比槍口還近。
他想起慶餘樓車闆上那些學生，想起醫院後巷那截紅線，想起小陶從電車另一側鑽進巷子。每一次，他都伸手改了一點點方向。可組織紀律不是讓他永遠按自己的心去改。
“我會執行。”他說。
先生沒有立刻說話。
燈芯爆了一下，屋裡多了一點焦味。
老秦道：“再問一句。你留在軍統，戴笠會用你，鄭耀先會管你，上海站會盯你，日特會殺你。你也會被同誌誤會。你能背多久？”
劉振國道：“能背到路走完。”
先生看了老秦一眼。
老秦沒有說話，隻把桌角的藥盒往裡推了半寸。顧清棠知道，老秦心裡那一關鬆了些。
顧清棠擡眼看了他一下。
她很快又低下頭。
先生從桌下取出一小塊紅布，布上沒有任何標記，隻壓著一張薄紙。
“宣誓不在大堂，也沒有見證人圍著你。”先生道，“在這裡，燈下幾個人，幾張紙。你若後悔，現在轉身出去，今晚隻當沒來過。”
劉振國沒有動。
“我不走。”
先生點頭。
那一刻，屋裡沒有人提高聲音。沒有熱烈的話，也沒有多餘動作。劉振國站在燈下，照著薄紙上的誓詞念下去。聲音不大，落在密室木牆上，像一顆顆釘子釘進去。
念完後，先生把薄紙收回火盆。
火苗舔上紙角，很快把字燒成灰。
“從此以後，你不是一個人。”先生道，“但你也不能再隻聽自己的心。”
劉振國低聲道：“明白。”
先生看向老秦。
老秦從藥盒下層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推到劉振國麵前。紙上沒有姓名，隻寫著一行代號。
夜叉。
劉振國看著那兩個字，手沒有動。
老路道：“知道為什麼叫這個？”
劉振國沒有答。
先生道：“夜裡行走，麵目兇惡，專吃惡鬼。外人看你像鬼，我們要你在鬼窩裡護人。這個代號不好聽，也不好背。”
“適合我。”劉振國道。
老秦看著他：“代號不是獎賞，是繩子。它會拴住你，也會提醒我們，你在什麼地方。”
劉振國把紙折起，遞還回去：“我記住。”
先生沒有讓他帶走那張紙。
代號存在於人和線裡，不該留在衣袋裡。
顧清棠這時才開口：“從今晚起，醫院線不會主動找你。需要遞葯，會換第三道手。”
劉振國看向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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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在福安裡需要葯，隻按軍統傷員流程來。”
“好。”
“我若被查，你不要來救。”
劉振國的眼神停了一下。
顧清棠把話說完：“除非組織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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