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貨棧的門是半掩著的。
雨停了,江麵上還壓著一層潮氣,木闆縫裡泛出黴味,混著煤灰、魚腥和舊麻袋的酸味。清晨的碼頭沒有多少人聲,隻有遠處吊杆吱呀響,像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磨牙。
劉振國站在貨棧門口,沒有急著進去。
他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籤條,紙角蓋著鄭耀先的私章。章印不大,壓得卻很實。上海站的人認這東西,碼頭巡丁也認。可這東西隻能讓他進門,不能讓他把門拆了。
陳默群站在簷下,皮鞋尖避開一灘積水,臉色不算好看。
“劉振國,上海站不是不給你查。”陳默群看了一眼那張籤條,“但貨棧登記、檔案交接、碼頭巡檢三頭都掛著上海地方責任。你拿戴老闆的封袋來,我給麵子。你拿六哥的簽字來,我也讓路。可出了事,不能隻讓上海站背。”
劉振國把籤條折好,塞回內袋。
“我隻看,不擡箱。”
陳默群冷笑了一聲。
“你每回說隻看,回頭總有人掉腦袋。”
鄭耀先靠在門邊,像沒睡醒似的打了個哈欠。
“陳站長,老七這人有毛病。他看死人比看活人準,看空箱比看滿箱準。你就當請了個倒黴先生,哪兒倒黴,讓他先聞聞。”
陳默群看了鄭耀先一眼,沒接這個玩笑。
林楠笙從後麵過來,手裡抱著一夾賬冊,衣領被潮氣浸得發暗。他把賬冊遞給陳默群,又往劉振國這邊看了一下。那目光很短,像是不願顯得太在意。
劉振國看見了,也沒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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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棧裡一排排木箱堆得規整,箱口有鉛封,有的封泥新,有的早被潮氣泡得發白。上海站昨夜已經查過一遍,明麵上沒有槍械,沒有電台,也沒有日文藥品標籤。所有問題都落在一隻空箱上。
那隻箱子擺在靠東牆的位置,箱號寫得很工整,外麵貼著米行舊票,裡麵卻隻有幾片碎麻繩和一層薄灰。
“這就是名單箱?”劉振國問。
林楠笙答道:“登記上寫的是洋紙、膠片和修理件,三日前入棧,昨夜轉出。我們追到轉運腳夫,腳夫說箱子從入棧起就是空的。他隻按號搬,不管裡頭。”
“誰驗的箱?”
“門簿上是貨棧老賬房,姓盧。人已經被帶到外頭問話。”
劉振國蹲下去,指尖在箱底灰上壓出一道淺痕。
灰很均勻。
空箱若真在貨棧裡放了三天,箱底的灰不會這麼細。有人清過,又補過。補灰的人懂規矩,知道空箱太乾淨反而紮眼,卻不知道碼頭貨棧的灰裡有鹽粒,有木屑,還有老鼠咬麻繩留下的小碎末。
這層灰太幹。
“箱子昨夜才空。”劉振國說。
陳默群皺眉:“昨夜上海站封了貨棧。”
“封門的人是你們的,開門的人未必是。”
陳默群臉色一沉。
鄭耀先卻笑了笑:“老七,說話留半分。陳站長的人在這裡,別當麵打臉。”
劉振國站起身,拍掉手指上的灰。
“那就看門簿。”
門簿放在貨棧門房,厚厚一本,紙頁被油手翻得發亮。劉振國沒有從末頁看起,先翻前三日,再翻前七日,停在昨夜戌時之後的一行。
那一行字寫得很小。
臨時協查。
後麵沒有姓名,隻有一個像鋼筆劃出來的短橫,再蓋了個模糊的廢章。廢章邊角缺了一塊,印麵像被什麼東西磕掉過。
“這個人進過門。”劉振國道。
貨棧管事在旁邊擦汗:“長官,昨夜封棧之後,確實有人拿條子來,說是上海站臨時協查,要核一批舊件。小的看他有章,又有巡丁跟著,不敢攔。”
陳默群轉頭看林楠笙。
林楠笙翻開自己帶來的交接簿,手指很快在幾頁之間停住。他擡頭時,眼神明顯變了。
“上海站檔案交接簿裡,也有一行臨時協查。”他說,“時間比貨棧早半個時辰,領走的是舊貨碼頭三個月前的轉運照影副本。”
鄭耀先的哈欠停在半路。
“誰簽的?”
林楠笙把簿子遞過去。
簽名處不是人名,也是一道短橫,旁邊蓋著同樣缺角的廢章。
陳默群伸手要拿,劉振國先一步按住簿頁。
“別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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