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千塊大洋天剛擦黑，幾個姨娘就聚在前廳。
霍仙姑到的時候，她們已經等了小半個時辰。
大姨娘手裡的佛珠停了。
“仙姑，”她開口，語氣不冷不熱，像是問天氣，“上個月的月錢，該發了。賬房那邊拖著，下人們都問我，問得我這老臉掛不住。”
“還有，”三姨娘從袖子裡抽出一張單子，擱在桌上，推過來，“漢口分號上個月收的貨款，有一筆對不上。我問過賬房，賬房說是你壓著沒放。這賬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霍仙姑在椅子上坐下。桌上擺著三份賬冊，兩封拆開的信。
她沒有碰那幾樣東西：“月錢明天發。”她說。
“明天？”大姨娘笑了一聲，聲音不高，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現在那些下人們鬧的可兇了。”
“那就把他們都帶過來。”
三姨娘和四姨娘對了個眼神。四姨娘從窗邊轉過身來，手裡絞著條手帕，笑嘻嘻地開口：“仙姑，不是姨娘們為難你，可這霍家上上下下幾百口人，張嘴就要吃飯。你在外頭風光，我們幾個老姐妹在後頭給你頂著，好歹——”
“丁千歲的人今天來過了。”
霍仙姑的聲音不大。但這句話一出來，四姨娘嘴邊的笑僵住了。
大姨娘手裡的佛珠又開始撥，撥得比剛才快。
“說了什麼。”大姨娘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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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仙姑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桌上那盞不知是誰喝剩的茶，看了一眼，又放下。
“三千塊大洋，月底結清。結不清，霍家在碼頭的三間鋪子歸丁家。”
四姨娘倒吸了一口涼氣。三姨娘坐在那兒，腰還是直的，臉卻白了一層。
“三千——”三姨娘的聲音有點尖，“這賬不是早就還了大半了？怎麼還有三千？仙姑，你當初怎麼談的？”
“當初的借據不是我簽的。”
“那是誰簽的？”
霍仙姑擡起眼，看了三姨娘一眼。三姨娘被她這一看，後半句話堵在嗓子眼裡，硬生生咽了回去。
借據是三姨娘簽的。三年前霍家的船翻了，連船帶貨沉在湘江裡，賠得血本無歸。
三姨娘背著她從丁千歲手裡借了錢，利息高得離譜，利滾利滾到現在，當初的窟窿沒填上，反倒越滾越大。
大姨娘的佛珠撥得更快了。
“三千塊。”她嘴裡念叨，“霍家現在賬上拿得出三千塊嗎？”
沒人回答。
答案在場四個人心裡都清楚。
霍家的鋪麵大，底子薄，進項看著不少，可支出更多。
族裡幾房人吃穿用度全掛在公賬上，每個月的月錢、採買、人情往來，一筆一筆劃出去，賬上的現銀從來就沒有超過三位數。三千塊，霍家拿不出。
“仙姑，”大姨娘放下佛珠，“這事你得想個法子。”
“什麼法子。”
“你是當家，你問我什麼法子？”大姨娘的聲音高了半個調，又壓下來，“找解家周轉周轉？解九跟你不是有些交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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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九是下三門的人。跟他借錢，就是讓人知道霍家沒錢。傳到外頭去，霍家以後在九門還怎麼站。”
四姨娘哼了一聲，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屋子裡，每個人都聽見了。霍仙姑沒看她。四姨娘又哼了一聲，這回聲音大了些，像是給自己壯膽。
“站不穩就站不穩，”四姨娘把帕子往袖子裡一塞，“好歹先把眼前的坎邁過去。仙姑，你年輕，臉皮薄，有些話你不方便說，姨娘替你去說——”
“不用。”
霍仙姑站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碰到了桌腿，桌上的賬冊動了動，最上頭那本滑下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沒人去撿。霍仙姑也沒低頭。她繞過桌子，走到門口，背對著廳裡的三個人。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月底之前，鋪子不會姓丁。”她的聲音還是平的，“至於幾位姨娘，夜深了，回房歇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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