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後記四·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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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蘭在別院住了半個月，終於把日子過出了些章法。
每天早上天剛亮她就醒了。先在後院轉一圈看看菜畦，再回來燒水洗漱。翠竹去灶房做飯時，她就坐在棗樹下麵看天。
天是從東邊一點點亮起來的。從灰藍變成淡青，再從淡青變成帶點暖意的魚肚白。若蘭從前在八爺府裡從來沒有這樣看過天。那些年她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念經，第二件事是去給嫡福晉請安，第三件事是回到自己屋裡繼續念經。日子是一格一格的，像佛珠一樣被串得整整齊齊。這裡不一樣。這裡的時間是散的，像風吹過草葉時晃動的光斑，抓不住，也不用抓。
到了第十天，翠竹從街上買菜回來，竹籃裡多了幾根蔫頭蔫腦的菠菜苗。翠竹說是一個老農賣剩下的，看著可惜就便宜買回來了。若蘭把菠菜苗接過來，蹲在菜畦邊一棵一棵地栽進土裡。她的手已經不像剛來時那麼生疏了——手指知道該挖多深，知道苗的根須要理直了再覆土。翠竹在旁邊遞水，說姑娘你越來越像個種地的了。若蘭笑了一下，說這才哪到哪。
日子雖清靜，但外頭的消息並不因為若蘭搬出府就與她無關了。八爺府裡的動靜，通過翠竹去集市買菜時聽到的閒言碎語，一點一點地流進別院。起初若蘭隻是聽聽——張嬸說嫡福晉最近把廚房的管事換了，趙婆子說八爺連著幾天宿在書房。她聽著，也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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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發現這些閒話裡藏著許多東西。張嬸的男人在戶部當差，趙婆子的兒子是八爺府的馬夫。她們不經意間說出的話，拚在一起就是一幅八爺府和朝堂的影子。若蘭開始有意識地讓翠竹多帶些這樣的消息回來。她不讓翠竹打聽，隻讓她去買菜時耳朵放靈些。
翠竹是個聰明丫頭，很快便上了手。她回來就把集市上聽到的話原樣學給若蘭聽。若蘭不做判斷，隻是把每句話都記在腦子裡，到了晚上再拿出來慢慢想。她在八爺府生活了快十年，知道哪些話是真，哪些話是假，哪些話是半真半假。以前她不往這方麵用心，現在她開始用心了。
真正讓若蘭改變的，是阿瑪的舊信。那些信她一直帶在身邊，從八爺府帶到了別院。有幾封她之前隻囫圇看過，沒往心裡去。一個下雨天她把這些信從頭到尾重讀了一遍，讀著讀著忽然就坐直了身子。阿瑪在信裡零星提到的事——哪年軍糧遲了半個月，哪年朝廷撥的馬匹毛色不對，哪年有欽差去西北巡邊——當時她隻當是父親的牢騷。如今重看，那些“牢騷”裡全是有用的信息。軍糧遲了，背後是戶部在卡邊軍的脖子。馬匹毛色不對，背後是兵部有人在以次充好。欽差巡邊，背後是朝廷對西北將領起了疑。若蘭把阿瑪的舊信按年份排好，又拿出若曦留下的那幾封，對照著看。兩邊互相對照，她第一次覺得朝堂離自己並不遠。那些在集市上聽來的“閒話”，也全都有了來處和去處。
阿瑪以前在信裡總叫她“家裡的”，說他最放心的就是若蘭，她安安靜靜不惹事，比若曦省心。若蘭以前也是這樣以為的。現在她知道了，阿瑪說“省心”，是怕她跟著傷心。如今她下定決心，不能讓阿瑪繼續把她隻當成那個安靜懂事的女兒。她要當阿瑪在西北之外的一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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