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裡的梳子。她想起作為遊魂時看見的那一幕——若蘭跪在八爺書房外麵，跪了整整一夜。八月的夜露打濕了她的裙擺，蚊蟲叮了她滿手臂的包，她一動不動。八爺的心是石頭做的，但若蘭跪到昏過去的時候，連石頭都裂了一道縫。那一夜之後，八爺才真正開始庇護那個“不懂事的小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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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從來不知道這件事。
若曦知道。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有時候想，如果能把那些記憶像剪掉頭髮一樣剪掉，她會不會輕鬆一些。
但頭髮剪掉了還會長。記憶也一樣。
她換好衣裳，對著鏡子最後看了一眼，然後跨出門檻。院子裡陽光正好，冬梅站在廊下目送她，表情裡有困惑也有鬆了口氣。若曦沒有回頭。
她穿過迴廊，走過假山，經過八爺的書房時腳步沒有停頓。書房裡隱約有人聲，大概是八爺在和幕僚議事。她對這個人的聲音太熟悉了——溫潤，剋製，永遠恰到好處，永遠讓人如沐春風。張曉就是被這聲音迷住的。若曦加快了腳步。
她今天不想碰見任何人。
若蘭的院子在八爺府西側，不大，但勝在清靜。院門半掩著，翠竹在廊下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若曦輕輕推開門，翠竹猛地驚醒，看見是她，連忙站起來行禮，臉上帶著幾分驚訝。
“二格格來了！奴婢這就去通傳——”
“不用。”若曦擡手製止，“我自己進去。”
若蘭果然在屋裡。她坐在窗下榻上，手裡握著一串佛珠，麵前的經書攤開著，墨香還未散盡。午後陽光從窗欞裡篩進來，落在她側臉上，給那張過分蒼白的臉鍍了一層淡金。她聽見腳步聲擡起頭，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溫婉的笑。
“若曦來了。”
若曦走到她麵前，沒有行禮，也沒有寒暄，隻是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若蘭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微微凝住。
“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我聽翠竹說你昨兒個睡了一整天——”
“姐姐。”若曦握住她的手，把那串佛珠輕輕拿過來放到一邊。若蘭的手很涼，骨節分明，佛珠的印痕還留在掌心，像某種掙不脫的枷鎖。
“這些年，”若曦說，“辛苦你了。”
若蘭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她看著若曦，目光裡有一瞬間的茫然。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心翼翼地說：“若曦，你今日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若曦沒有回答。她問了一個不相幹的問題：“姐姐每天念經，求的是什麼？”
若蘭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答不上來。求心安？求來世？可心安這種東西求是求不來的，今生都沒活明白的人有什麼資格奢談來世。她忽然聽見自己說：“我不知道。”說完她自己都愣了。她從來不跟任何人說“不知道”。她是八爺的側福晉，是馬爾泰家的長女，她必須什麼都知道，什麼都周到，什麼都能擔待。可她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若曦握緊她的手。“姐姐，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麵我把這輩子過完了。每一步都走錯了，每一個想保護的人都沒護住。到最後什麼都沒留住——包括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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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蘭的瞳孔猛地一縮。她想說什麼，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聲音。
若曦鬆開手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這是若曦的習慣——對敵人不留餘地，對姐姐留足體麵。她讓若蘭有時間把臉上的表情收好。
“夢醒之後我想了很久。如果再來一次，我要怎麼做。是像從前一樣橫衝直撞，然後等著姐姐來替我收拾殘局，”她回過頭，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隻看得見那雙眼睛，“還是換我來護著姐姐。”
若蘭怔怔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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