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種刀割劍刺的疼，是悶悶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像被人拿鈍刀子在顱骨內側慢慢刮，刮完了又往裡灌涼水。她記得這種感覺——小時候在草原上發高燒，燒到說胡話，若蘭守了她三天三夜，眼睛都熬紅了。那時候阿瑪從軍營趕回來，把軍醫也帶了來，軍醫說丫頭底子壯，燒退了就沒事。阿瑪說，狼崽子命硬，閻王爺不收。
可她現在不該有感覺。
她已經死了。或者說，她曾經死過一次。然後變成了一抹遊魂，在那座四方城裡飄了幾十年，看著另一個女人用她的臉活了整整一輩子。那個女人叫張曉，從一個她從未聽過的地方來，住進了馬爾泰·若曦的軀殼。張曉把她的人生過成了什麼樣子呢——若曦想了很久，最後隻能用四個字形容：一塌糊塗。
可她現在又能感覺到疼了。
若曦睜開眼。入目是藕荷色的帳頂，綉著纏枝蓮紋。光線透過綃紗帳子落在臉上，是下午的光，暖融融裡帶著一點倦意。空氣裡有檀香的味道，混著安神湯的藥味。她動了一下手指，指尖觸到的絲綢被麵又滑又涼。是真實的觸感，不是那種穿過萬物的虛無。
她把右手舉到眼前。掌心有細密的紋路，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這隻手還年輕，沒有後來在浣衣局裡凍出的凍瘡，沒有臨死前那種灰敗的死氣。乾淨的。完整的。活的。
她回來了。
“格格醒了？”
帳外傳來試探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到什麼不該驚的東西。若曦聽出來了，是冬梅，她的貼身侍女。
若曦沒有立刻回答。她撐著床榻坐起來，這個動作讓她腦袋裡的鈍痛加劇了一瞬。她吸了口氣，等那陣疼過去，然後掀開帳子。
冬梅站在帳外，垂著手，躬著身，兩隻眼睛盯著地麵，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三年了，這丫頭伺候了她三年，到現在還是這副戰戰兢兢的模樣。若曦知道為什麼——從前的馬爾泰·若曦，從來不是一個好脾氣的主子。不發火的時候拿眼睛盯人，發了火也不摔東西，就那麼冷冷地看著你，看到你自己恨不能把腦袋埋進地縫裡。
“什麼時辰了？”
冬梅的肩膀抖了一下，像被這個問題蟄了似的。“回格格，巳時三刻了。您從昨兒個傍晚睡下，約莫七八個時辰了。”
七八個時辰。她在八爺府的床上躺了七八個時辰，而她上一次“醒來”之前，已經作為遊魂看了幾十年。
“打水來。”若曦說，“另外，今日若是有人來問安，就說我身子不適，不見客。”
“是。”冬梅應得乾脆，轉身就走。
“等等。”
冬梅的腳步像被釘子釘在原地。
若曦看了她一會兒。她看見冬梅後頸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肩胛骨綳得死緊，兩隻手在身前攥成了拳頭。怕成這樣。從前的自己到底有多嚇人？
“這幾日辛苦你了。”若曦開口，語氣比她預想的更輕，“去吧。”
冬梅愣了好一會兒才退出去，走到門口時踉蹌了一下，差點被門檻絆倒。
若曦赤腳踩在腳踏上，涼意從腳底漫上來，讓她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她站起身走到銅鏡前。鏡子裡的人十五歲，眉眼還沒完全長開，下巴還帶著一點嬰兒肥的弧度。可那雙眼睛——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明白了冬梅為什麼怕她。那雙眼睛太靜了。不是溫順的靜，是那種看過了太多東西、什麼都不想說的靜。像冬天的草原，表麵白茫茫一片，底下埋著多少枯骨，隻有雪知道。
她擡手把鬢角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張曉在的時候，這雙眼睛是活的，會笑會怒會委屈會流淚，什麼情緒都寫在裡麵。她以前覺得那樣太蠢，現在想想，其實張曉也沒那麼蠢。張曉隻是不知道自己在跟誰下棋。
若曦知道。
因為她已經在旁邊看了整整一盤。
她轉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六月的風湧進來，帶著院子裡梔子花的香氣，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蟬鳴。八爺府的園子修得精緻，假山流水曲徑通幽，處處都透著一種克製的講究。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
不對。和她的記憶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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