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驛館阿瑪麵聖之後的第三天，若蘭的信又到了。
這次的信比之前任何一封都厚，捏在手裡能感覺到信封裡至少裝了兩張紙。若曦拆信的時候手指碰到信封內側一個硬硬的東西——不是信紙，是一小片被折得很小的桑皮紙，打開來看，裡麵包著一撮幹茶葉。葉片揉得有些碎了，但還能看出是普洱散茶，條索粗壯，色澤深褐，聞起來有一股陳年茶特有的木香。若曦認得這個味道。這是西北軍營裡喝的茶——不是宮裡這種精挑細選的貢品，是內務府配給邊軍的粗茶，葉片大、梗多、耐泡，一塊茶餅能煮一大壺，一壺能喝一整天。阿瑪在西北喝了十幾年這種茶，每次回京都帶一些，說喝不慣京城的細茶，太淡。若蘭在信裡夾這撮茶葉沒有別的意思，隻是想告訴若曦：阿瑪在驛館，喝著和西北時一樣的茶，一切都好。若曦把那撮茶葉放在手心裡看了片刻，然後小心翼翼包好放回信封裡。
信的內容比茶葉更厚。若蘭這次寫得格外詳細，像是要把這幾天在驛館看到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搬到紙上。
“阿瑪住在驛館東廂房，兩間屋子，外間會客，裡間起居。院子不大，但勝在清靜，驛丞知道阿瑪是邊關回來的將領，不敢怠慢，每日熱水炭火都供得及時。阿瑪到京第三天，來拜訪的人已經來了四五撥。八爺府上的管事來了兩次，第一次送了一壇紹興黃酒，說是八爺的私藏，阿瑪沒收，讓管事原封不動帶回去了。第二次送了一盒高麗參，阿瑪還是沒收。太子府上的管家送了一匹西域寶馬到驛館門口，阿瑪出去看了一眼，對那人說‘馬是好馬，但我老了，騎不動了，請太子留著自己騎’。那人臉色很不好看，牽著馬走了。十四爺倒沒有送東西，隻是派人遞了一封帖子，說過兩日想來拜訪，阿瑪回了帖，措辭客氣但意思明確——述職未完，不便會客。”
若曦看到這裡嘴角彎了一下。阿瑪拒絕人的本事比她強。她在宮裡拒絕人隻能靠冷臉和沉默，阿瑪拒絕人是把人往門外推的同時還讓人挑不出毛病——不收禮是因為“無功不受祿”，不待客是因為“述職未完不敢分心”，每一個理由都合情合理，每一個拒絕都讓對方無話可說。這種本事不是學來的，是在官場和戰場上同時磨出來的。
若蘭還寫了一件讓若曦意外的事。
“四爺沒有派人來。”
若曦反覆讀了兩遍這句話。八爺來了兩次，太子送馬，十四爺遞帖。四爺什麼都沒做。若曦和若蘭之前都判斷四爺也會有所行動，隻是方式會和其他人不一樣。但四爺直接不來——不派人，不遞帖，不送任何東西。他不僅沒有拉攏阿瑪，甚至連正常的人情往來都省了。若曦推測四爺不來有兩種可能：一是他在宮裡已經通過若曦這個渠道間接掌握了馬爾泰家的態度，不需要再去驛館試探；二是他覺得在這個節骨眼上跟阿瑪接觸反而會引起不必要的關注，不來本身就是一種保護。不管是哪一種，四爺的沉默都比別人的熱鬧更讓她在意。她不希望任何人拉攏阿瑪，但四爺的不拉攏似乎也是一種態度——他在告訴若曦：我觀察你，但不是為了利用你。
若蘭在信裡還寫了一些看似瑣碎但暗含信息的事。
“昨天下午驛館外麵來了幾個不認識的人，穿著便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走了。驛丞說可能是哪家府上的下人，來認門的。阿瑪在屋裡看公文沒露麵。”
若曦重新審視這句閑話。不認識的便服在門口站著不走，驛丞說是來認門的——這個說法在某些情境下指的是某家勢力在確定阿瑪住的位置，為之後的某個行動做準備。不一定是壞事，但也絕對不是好事。最可能是八爺黨的人在摸阿瑪的日常作息，也可能是其他勢力。若曦暫時無法鎖定具體是誰，隻能提醒若蘭讓阿瑪注意安全。
若蘭在信末叮囑：“阿瑪讓你在宮裡一切小心，不要替他說話。他說馬爾泰家的女兒不需要靠替阿瑪求情來證明孝心。你伺候好皇上，便是最大的孝心。”
這確實像阿瑪的語氣。若曦折好信收起來，準備晚上下值之後寫回信。她現在要去正殿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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