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瑪到京的消息，若曦是從秦姑姑嘴裡知道的。
那天下午她正在庫房翻堆——新到的一批秋茶普洱受潮，必須把茶餅一塊一塊攤開晾，挑出黴變的銷毀，品相完好的重新封裝。庫房裡瀰漫著陳茶和乾燥劑混在一起的悶味，光線昏暗，隻有高處一扇小窗透進來一束髮黃的日光，照在浮動的灰塵上像一條靜止的星河。若曦蹲在地上翻茶餅，手指被茶餅邊緣磨得發紅，袖口沾滿了碎茶末子。
秦姑姑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內務府遞來的單子，臉色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若曦注意到她進來之後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在門口站了一站——秦姑姑這個人從來不猶豫，她站在門口的那一站本身就傳遞了某種信息。
“你阿瑪到京了。”秦姑姑說，“今天上午進的城，住在驛館。內務府送茶葉配額的時候順帶提了一嘴。”
若曦翻茶餅的手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後繼續翻。
“多謝姑姑告知。”
秦姑姑看著她蹲在地上翻茶餅的樣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走過來把內務府的單子放在她旁邊的茶箱上。“這批秋茶不用急著弄完，”她說，語氣比平時輕了那麼一點——輕得幾乎聽不出來，但若曦聽出來了，“今天可以早點下值。”
秦姑姑說完就走了。若曦繼續翻茶餅，一塊一塊地翻，把黴變的挑出來放在左手邊，好的重新用黃紙包好碼在右手邊。她的動作和之前一樣均勻穩定，挑出來的黴變茶餅數量也和之前一樣準確。但她的腦子裡已經在飛速轉著另一件事。
阿瑪到京了。比之前預計的時間早了三天。她記得秦姑姑剛才說的是“住在驛館”——不是住八爺府。阿瑪是若蘭的親生父親，八爺的嶽丈，按理說回京述職住女婿府上是天經地義的事，但阿瑪選擇了住驛館。若曦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阿瑪在用住處傳遞信號，他不站八爺這邊，也不跟任何皇子扯上私人關係。他是來述職的，不是來走親戚的。這個姿態和若曦讓若蘭傳遞過去的建議完全一緻，但她不確定阿瑪這麼做是因為收到了若蘭的提醒，還是阿瑪自己本就是這麼打算的。她傾向於後者——阿瑪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嗅覺不比任何人差。
若曦把最後一塊茶餅包好放進茶箱，站起來拍了拍袖口的碎茶末。她走到庫房角落裡那扇小窗下麵，借著那束髮黃的日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茶餅磨出的紅痕，指甲縫裡嵌著細細的茶末，聞起來有一股陳年普洱特有的悶香。這雙手在八爺府裡綉過花、寫過字、摔過茶杯，在禦茶房裡泡過幾百壺茶，現在阿瑪就在離她不到十裡的驛館裡，她卻不能出宮去見他。
她不能。宮規森嚴，奉茶宮女無故不得出宮，除非有特批。她不會去求特批——求特批等於告訴所有人她想見阿瑪，等於把“父女情深”四個字寫在臉上讓所有人看。在宮裡，讓所有人看到你的軟肋就等於把刀遞到所有人手裡。
她能做的隻有等。等阿瑪進宮麵聖。等若蘭的信。
若蘭的信在阿瑪到京的第二天就到了。
信封上的字跡比平時略急了一些——不是潦草，是筆畫收筆收得不夠利索，像是在很短的時間內寫就的。若曦拆開信，若蘭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暗語藏在字裡行間。
“阿瑪昨日到京，住在驛館，一切安好。我昨日去驛館見了阿瑪，他瘦了些，但精神尚好。阿瑪說驛館清靜，比府裡自在。八爺昨日派人送了拜帖，阿瑪以述職未完不便會客為由謝絕了。太子也派人送了禮，阿瑪原封不動退了回去。十四爺沒有送帖，但今日早朝後在宮門口和阿瑪說了幾句話，阿瑪說十四爺隻是問候，沒有深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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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曦看完這一段，心裡那塊石頭落了一半。阿瑪的處理方式比她預期的更乾淨——謝絕八爺，退還太子的禮，連十四爺的偶遇都隻停留在“問候”層麵。八爺被拒在意料之中，太子送禮被退也在情理之內，但十四爺在宮門口“偶遇”這件事值得留意。十四爺不是那種會“偶遇”的人——他年輕但極有心計，每一個看似偶然的舉動背後都有精密計算。若曦推測十四爺是想搶在所有人之前接觸阿瑪，看看馬爾泰家會不會成為八爺黨之外的另一股助力。幸好阿瑪沒給他這個機會。
信的末尾若蘭加了一句話，語氣忽然從暗語切換成了直白的家常：“阿瑪說他在乾清宮外麵遠遠地看見你了，沒敢認。他說你高了，穿那身衣裳挺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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