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蝴蝶康熙四十四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已經三月中了，宮裡的柳樹才剛剛冒出一點鵝黃的芽尖，風還是涼颼颼的，早晚都要披厚衣裳。禦花園裡的迎春倒是開了，零零星星的幾叢黃色小花貼著地麵，開得小心翼翼的，像是也在試探這個春天到底能不能信。若曦在禦前奉茶快滿一年了，這一年裡她把乾清宮的人事摸得一清二楚，把自己活成了一個不起眼的影子——能幹但不紮眼，安靜但不孤僻，隨叫隨到，從不怠慢也從不主動往前多走一步。
但有些事的發展偏離了她記憶中張曉那一世的走向。首先是太子。在張曉那一世，太子是在康熙四十七年被廢的，在這之前他雖然處境日漸艱難，但至少表麵上的地位還算穩固。可最近若曦在東暖閣奉茶時聽到的風聲不太對——康熙對太子的不滿比預期中更早表露出來了。上個月戶部有一筆款項去向不明，康熙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讓太子解釋，太子支支吾吾說了半天，從國庫賬目扯到地方開銷，又從地方開銷扯到前年水患的賑災款，繞了一大圈就是說不清楚那筆錢到底去了哪裡。康熙當場摔了摺子，硃批筆滾到地上，李德全彎腰去撿的時候手都在抖。
那天若曦剛好端著茶盤站在殿側等候傳喚，把整個過程看了個滿眼。太子從殿內退出來時鐵青著臉，經過她身邊時帶起一陣風，袍角掃過她端著的茶盤邊緣。若曦紋絲不動地端著茶盤，目送太子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她注意到太子的腳步比平時重——不是那種怒不可遏的重，而是另一種更危險的重，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壓了太久快要壓不住了。
其次是八爺。八爺的勢力擴張速度比張曉那一世更快。去年冬天他拉攏了正白旗好幾個將領，開春之後又把觸角伸到了漢軍旗的幾個世家。若蘭在信裡用暗語告訴若曦——府裡今年春天來拜會的人比去年多了一倍還不止，八爺有時候一天要見三四撥客人，書房的門從早關到晚。這和若曦在宮裡觀察到的情況完全吻合：八爺入宮的次數比以前更頻繁了，有時候一天之內出入乾清宮好幾次，每次來都帶著不同的奏摺，和不同的官員一起麵聖。他和九爺、十爺、十四爺的結盟也越來越緊密——若曦注意到九爺和十爺最近在乾清宮出現的頻率明顯增加，他們不一定每次都進殿議事，有時候隻是在偏殿候著，但那種“候著”本身就是一種姿態，是做給所有人看的：八爺黨的人隨時在皇上身邊，隨時能為八爺說話。連宜妃都開始在公開場合和良妃走得更近，兩人一起去給太後請安的次數多了，在宮宴上坐在一起說話的次數也多了。在後宮裡，女人之間的親疏就是前朝勢力聯盟的投影。
若曦把這一切看在眼裡，默默調整著自己對時局進展的預判。有些事變了——太子被質疑的時間提前了，八爺擴張的速度加快了，蝴蝶效應的漣漪比她預想的更大更密。但有一件事不會變：八爺最終贏不了。她知道這個結局，就像她知道太陽每天都會從東邊升起來一樣確定。八爺會風光很久，會讓很多人相信他能贏，會在最後一刻從巔峰摔下來。在那之前她要做的是不讓若蘭被摔下來的碎片砸到。
還有一個人——四爺。四爺和張曉那一世一樣沉默低調，很少在朝堂上主動發聲，從不參與皇子之間的公開爭論。但若曦注意到了一個張曉那一世可能忽略的細節：四爺入宮的頻率其實並不低。他隻是在沒有人注意的時候來——有時候早朝前，有時候傍晚後，有時候康熙召見其他皇子時他也在場，但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不說話，不擡頭，手裡永遠拿著一份摺子或者一本書。他在觀察所有人，就像若曦在觀察他一樣。
若曦有一次在東暖閣外麵撞見他。那天傍晚下著毛毛雨，若曦端著空托盤從東暖閣出來，一轉彎就看見四爺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把沒有撐開的油紙傘，正看著雨幕出神。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目光在若曦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移開，什麼也沒說，撐開傘走進雨裡。若曦站在原地目送他走遠，注意到他走路的步伐很穩，每一步跨出的距離幾乎完全一緻，像是連走路都經過精密的計算。這個人從來不會做任何多餘的事——不會多說一句話，不會多走一步路，不會在沒有把握的時候暴露任何真實意圖。若曦對他有一種說不上來但很確定的判斷：他是所有皇子裡最危險的一個，不是因為最聰明，而是因為最能忍。而她也在忍。兩個人都在忍，都在等一個時機。區別隻在於他等的是皇位，她等的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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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的一個下午，若曦照常進東暖閣奉茶。康熙坐在禦案後麵，麵前攤著幾份摺子，手裡拿著硃筆卻沒有在寫，似乎在思考什麼。殿內沒有大臣，沒有皇子，隻有李德全站在禦案旁邊伺候。若曦輕手輕腳地將茶盞放在康熙右手邊，正準備退下，康熙忽然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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