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年關康熙四十三年的除夕來得快。雪一場接一場地下，宮裡的掃雪太監每天天不亮就起來鏟路，剛鏟乾淨又是一層白。禦茶房的活兒翻了一倍不止——年底宮裡宴請多，各宮主位都要備茶，康熙那邊更是從早到晚不斷人。秦姑姑把排班表重新調整了一遍，若曦的班次從原來的上下午輪換變成了全天候，每天天不亮進茶房，天黑了才能回去。
若曦對此沒有怨言。忙有忙的好處——忙起來時間過得快，沒空想雜事，而且越是忙的時候越能看出一個人是不是真能扛事。小孫抱怨過兩次，說班次排得不公平，憑什麼若曦的班比她還多。秦姑姑隻回了一句：“你要是有她那手藝，我也給你排這麼多。”小孫就不吭聲了。
年底還有一件事：各宮都在準備除夕宮宴的茶品。宮宴上的茶和平時不同——平時康熙一個人喝茶，秦姑姑親自把關就夠了。宮宴上幾百號人同時上茶，茶湯的溫度、濃淡、上茶順序都要提前安排好，哪個環節掉鏈子都會在滿朝文武和各宮主位麵前丟禦茶房的臉。秦姑姑把統籌的活兒交給了若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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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葉清單在這裡，各宮主位的口味備註在旁邊。”秦姑姑把一本小冊子放在若曦麵前，“德妃喝龍井但水溫不能太燙，良妃偏好碧螺春但要淡泡，宜妃喝鐵觀音要濃，太子妃最近換了普洱。你把這些理清楚，安排好人手，除夕當天我隻看結果。”
若曦翻開冊子，密密麻麻的字跡映在眼底。秦姑姑的字寫得不算好看但極清楚，每一筆都落到實處，和她的為人一樣。若曦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後拿出一張新紙開始重新謄寫——不是照著抄，而是按上茶順序重新排列：康熙的茶在最前麵，然後是各宮主位按位份高低依次排列，皇子們的茶另列一單。每個名字後麵標註茶品種、水溫要求、濃淡偏好、忌口。全部整理完用了半個時辰，字跡工整得像是印上去的。
秦姑姑接過清單看了一遍，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然後放下清單看了若曦一眼。這一眼比平時任何時候都長，也看不出喜怒。若曦垂著眼等她開口，做好了被挑刺的準備——如果秦姑姑要挑毛病，說明她對若曦的要求比對別人更高；如果不挑，說明這份清單確實挑不出毛病。
“行。”秦姑姑隻說了這一個字。
除夕當天若曦從天不亮一直忙到掌燈時分，在乾清宮和禦茶房之間來來回回走了多少趟自己都數不清，腳底磨出了兩個水泡，每走一步都有輕微的刺痛感，右腳比左腳更嚴重，因為右腳是起步腳。她在禦茶房角落裡悄悄脫了鞋看了一眼——水泡有指甲蓋大小，鼓鼓的，裡麵的液體在燭光下微微反光。她拿針在燭火上燒了一下挑破了水泡，擠乾淨裡麵的液體，從荷包裡翻出一小瓶藥膏塗上，然後重新穿好鞋襪站起來。右腳踩實的時候疼得她眼角抽了一下，但隻抽了一下，然後就沒事人一樣端起茶盤繼續往東暖閣走。
宮宴在乾清宮正殿舉行。殿內暖意融融，炭火燒得正旺，空氣裡混著酒香、菜香和各色香料的味道。若曦端著茶盤走進殿內時，絲竹聲正彈到一段舒緩的過門，樂工的手指在琴弦上輕柔地滑動。康熙坐在上首，穿明黃色吉服，麵上帶著節慶的溫和——不是平日裡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溫和，是另一種更放鬆更接近於普通人情味的溫和。若曦很少在康熙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她目不斜視地將茶盞放好。杯底輕觸紫檀木桌麵無聲無息，右手鬆開杯身時指尖沒有碰到杯沿半分，退步時裙擺紋絲不動。康熙在和德妃說話沒有注意到她，這正是她想要的——最好的奉茶是讓喝茶的人覺得茶本來就是放在那裡的，跟奉茶的人沒有任何關係。
退出正殿之後若曦站在廊下喘了口氣。廊下的冷風吹在臉上很舒服，和她剛才在殿內被炭火烘得發燙的臉頰形成鮮明對比。宮裡的除夕和草原上完全不一樣——草原上的除夕是圍著篝火喝酒吃肉唱歌跳舞，冷風從帳篷縫隙裡灌進來，但沒有人覺得冷，因為每個人都在笑，都在鬧，都在用力地活著。阿瑪會唱歌，跑調跑得連馬都嫌棄，但他每次唱額娘都會笑。後來額娘走了，阿瑪就不唱了。宮裡的除夕每個人都在表演，皇子們在表演兄友弟恭，嬪妃們在表演一團和氣，連康熙都在表演天倫之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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