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初雪康熙四十三年的第一場雪來得毫無徵兆。
十月末的京城已經冷了有些日子了，早晚的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但始終沒有雪。秦姑姑說今年是乾冷，不下雪反而更凍人。若曦每天從住處走到禦茶房，手指尖凍得發紅，到了茶房裡第一件事不是燒水，是把手貼在溫熱的紫砂壺壁上焐一會兒，等手指恢復了知覺再開始幹活。秦姑姑看見了也沒說什麼，隻是有一天默默在茶案旁邊多放了一個手爐。若曦沒用那個手爐——她不想讓人覺得她嬌氣——但她記住了秦姑姑放爐子的那個動作。
這天早起推開門的瞬間，若曦愣住了。院子裡的石闆上覆著一層白，薄薄的，不算厚，但已經足夠把整座紫禁城染成一幅水墨畫。琉璃瓦上的黃被遮了一半，露出一點點暖色在白色下麵若隱若現。漢白玉欄杆上的浮雕被雪填平了紋路，摸上去光滑得像鏡麵。宮牆的紅被白色襯得愈發濃烈，遠遠望去像是白紙上滴了一行硃砂。若曦站在門口看了幾息，然後呼出一口白氣，踏進雪裡。
腳踩在新雪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很輕，但在這個安靜的早晨裡格外清晰。她喜歡這個聲音。在草原上每年冬天都會被這種嘎吱聲包圍，從帳篷走到馬廄，從馬廄走回帳篷，整個世界都被雪覆蓋之後聲音反而變多了——不是安靜，是所有的聲音都被雪襯得更清楚。
舒舒已經搬走了半個月。以前舒舒還在的時候，每天早起都是一場小型的戰鬥——舒舒會賴床，若曦會叫她，叫了三遍她還不起，若曦就會直接把被子掀開一條縫讓冷風灌進去，舒舒慘叫一聲彈起來，然後一邊穿衣服一邊念叨若曦心狠。現在不需要叫人了。屋子裡很安靜，另一張床上空空蕩蕩，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得端端正正。若曦每次從那張空床旁邊走過都會想起舒舒趴在那張床上絮絮叨叨的樣子，兩條腿翹在身後晃來晃去，嘴裡念著她阿瑪教她騎馬的事、禦膳房新做的點心、金嬤嬤今天又訓了誰。
清凈了，但清凈得有些空落。
若曦披上若蘭給她做的那件狐裘去了禦茶房。狐裘的料子是阿瑪前年從西北帶回來的——那年西北雪災，野狐狸找不到食物跑到軍營附近覓食，被巡邏的士兵獵了幾隻，阿瑪挑了皮毛最好的兩塊留著，一塊託人帶回了京城給若蘭，另一塊送給了當時來巡視的兵部侍郎。若蘭把留給自己的那塊改成了若曦的尺寸，針腳密密實實地縫了一個多月，每一針都走得極細極勻。若曦收到狐裘的那天，把臉埋在皮毛裡聞了很久——狐裘上有若蘭房間裡檀香的味道，很淡，但若曦聞得出來。她知道若蘭每天在佛前跪著念經的時候，這件狐裘就放在旁邊的榻上，被檀香一點一點熏透。
禦茶房裡秦姑姑已經在忙了。入冬之後康熙改喝普洱，茶具也從青瓷換成了紫砂。秦姑姑正在檢查新到的一批普洱茶餅——雲南今年秋茶剛運到，是內務府直接從普洱府徵調的貢品，每塊茶餅都用黃紙包著，紙上蓋著普洱府的硃砂印。秦姑姑拆開一塊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微皺，又掰下一小塊用熱水化開看湯色。
若曦在旁邊看著，默默記住她檢查的步驟——先聞幹茶的香氣有沒有雜味，再看湯色是否紅濃透亮，最後品回甘是不是乾淨。
秦姑姑瞥了她一眼：“想學？”
若曦點頭。
秦姑姑難得露出一點讚許的神色——嘴角沒動，隻是眼尾的紋路稍微舒展了一點——把手裡的茶餅遞給她：“你試試。”
若曦接過茶餅，學著秦姑姑的樣子先聞。陳年的生普有股悶悶的陳香，不沖不揚，沉在茶餅深處，像封存了很久的東西終於等到被打開的一天。她用熱水化開一小塊，湯色紅濃，入口有一點苦，但苦得不澀，而且苦過之後舌根泛甜——回甘很快，是好茶。
秦姑姑看著她品茶的動作——聞香時鼻尖離杯口三寸，吸氣輕而長；品茶時舌尖先觸茶湯，讓茶湯在舌麵上鋪開，然後緩緩咽下。每一個步驟都準確得挑不出毛病。秦姑姑嗯了一聲，難得說了句有溫度的話：“舌頭不錯。以後驗茶的事你也可以跟著做，我年紀大了味覺不如從前，有些細處的變化嘗不出來。”
這是秦姑姑第一次在若曦麵前提自己的年紀，也是第一次暗示將來可能會有人接她的班。若曦垂著眼，把這份信任穩穩接住了：“多謝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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