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雨夜入秋之後雨水多起來。
宮裡的雨和草原上的雨完全是兩回事。草原的雨來得猛,去得也快,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砸下來,砸得人睜不開眼,砸得馬群驚惶失措地繞著圈跑,但一炷香的功夫就停了,雲一散太陽立刻出來,草葉上的水珠被照得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碎銀子。痛快。宮裡的雨不痛快。淅淅瀝瀝的能下好幾天,把琉璃瓦洗得油亮,把青石闆浸得發黑,把整座紫禁城籠在一片灰濛濛的潮氣裡,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涼氣。若曦每天從禦茶房回住處要經過一段沒有廊道遮蔽的露天石闆路,每次走過去鞋襪都會濕透。她開始理解為什麼宮裡的老太監都有風濕——不是年紀到了,是水汽入骨。
這天傍晚雨下得特別大,天像漏了個窟窿似的往下倒水,打在琉璃瓦上劈裡啪啦響成一片。若曦撐著傘從禦茶房回住處,手裡的油紙傘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好不容易走到禦花園附近,遠遠看見假山那邊的迴廊下站著一個人影。那人沒撐傘,站在廊柱後麵,肩膀在抖。
若曦走近幾步,看清了那張臉。
舒舒。
她站在廊柱後麵,背靠著柱子,兩隻手垂在身側攥成拳頭,肩膀一抖一抖的。雨水從廊簷上淌下來在她腳邊濺開,打濕了她的鞋麵和裙擺,但她好像完全沒感覺。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若曦加快腳步走過去,把傘舉過舒舒頭頂。
“怎麼了。”
舒舒聽到若曦的聲音,猛地轉過頭。她的眼眶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嘴唇抿得死緊,像是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哭出聲來。她看著若曦,半天沒說話,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條,塞進若曦手裡。
若曦展開紙條。上麵隻有兩行字,字跡端正但刻闆,一看就是內務府文書房的統一筆跡——“著將乾西五所宮女舒穆祿氏調往良妃宮中充奉茶差遣,即日赴任。”
若曦看完把紙條重新疊好。
金嬤嬤之前跟舒舒談過這件事,舒舒也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可能要調”和“即日赴任”之間隔著的心理落差不是一個十幾歲的姑娘能輕鬆消化的。
“我不想走。”舒舒終於開口,聲音是啞的,“她們說良妃娘娘宮裡規矩比這邊還大,奉茶姑姑是良妃從內務府親自挑的,嚴得很,動不動就罰跪。而且——若曦,我去了良妃宮裡,是不是就變成她們的人了?我不懂這些。我怕。”
若曦看著舒舒哭紅的眼睛,心裡快速過了一遍邏輯。舒舒的調動表麵上是內務府按例安排,背後大概率是良妃的意思——良妃上次來儲秀宮“看秀女”的時候就多看了舒舒好幾眼,當時若曦就判斷舒舒的阿瑪在正白旗戍邊的身份引起了良妃的注意。現在調動命令下來了,說明八爺黨拉攏舒穆祿家的意圖已經進入了實質階段。舒舒是舒穆祿家安插在宮裡的一顆意外之棋,她本人根本沒有這個自覺,這才是最危險的地方——沒有自覺的人往往被人利用了還不自知。
“不是變成她們的人。”若曦把傘柄往舒舒那邊多偏了幾分,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傘外麵被雨淋著,“是你去了以後她們會來試探你,看看能不能把你變成她們的人。這是兩回事,舒舒。你去了良妃宮裡該當差當差,該做事做事,但心裡要清楚一件事——你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你阿瑪在黑龍江戍邊,你是他的女兒,你不需要替任何人傳話、遞消息、拉關係。如果有人讓你做這些,你就推到規矩上,說你一個新人什麼都不懂,不敢越級。再不行就推到金嬤嬤身上,說以前嬤嬤教過禦前奉茶的規矩是不能跟主子多說話。”
舒舒聽完沒有立刻回應,低頭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若曦看見她袖子也濕了,抹完之後臉上反而更濕了。若曦沒再說話,撐著傘站在原地。雨打在傘麵上嘭嘭作響,像是有人在頭頂敲一麵悶鼓。假山石縫裡積的水順著石壁往下淌,在石闆路上匯成一股一股的小溪流。
過了好一會兒舒舒擡起頭,深吸了一口氣。她深吸了好幾口,像是想把什麼東西壓下去,然後用沙啞的聲音說:“你說得對。我不怕。我阿瑪在大雪地裡打過仗,我在宮裡端個茶有什麼好怕的。”
若曦沒有接話,隻是把手裡的傘往她那邊又推了推。兩個人撐著同一把傘往住處走。雨太大,一把傘根本遮不住兩個人,走到住處時若曦的半邊身子濕透了,舒舒倒是比剛才幹爽了幾分。
回到屋裡,若曦點了蠟燭,從櫃子裡翻出一套乾衣裳扔給舒舒,自己換了件舊棉袍。舒舒換好衣服坐在床沿上,手裡捧著若曦給她倒的熱茶,喝了兩口,情緒慢慢穩了下來。她看著若曦拿著幹布擦頭髮,忽然說了一句:“若曦,你說八爺為什麼這麼關心我家的事?”
若曦擦頭髮的手停了一瞬。
“你怎麼知道八爺關心你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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