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暗湧阿瑪離京後的第七天，京城下了一場凍雨。
不是雪，是雨。半空裡還是水，落到琉璃瓦上就結成了冰，薄薄一層，透明裡泛著冷白色的光。宮裡的石闆路滑得站不住人，掃灑太監撒了粗鹽也無濟於事，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像是踩在一地碎玻璃上。若曦一早去茶房當值，在長廊上滑了一跤，右手撐地時手掌擦破了一層皮，滲出的血珠被冷風一吹就凝成了暗紅色的薄痂。她沒有聲張，自己回屋拿清水沖了沖，撕了條舊棉布纏了兩圈，然後照常去庫房翻茶。
秦姑姑還是看見了。她看見若曦右手上纏的棉布，什麼也沒問，隻是把原本排給若曦的擦洗茶具的活兒換給了小孫——擦洗茶具要反覆沾水，傷口泡在水裡好得慢。若曦知道秦姑姑是在替她省手，但她沒道謝。在禦茶房，道謝是多餘的，秦姑姑不需要，她也不會說。
阿瑪走了，日子還是照常過。宮裡的鐘聲每天準時敲響，茶房裡的茶每天準時泡好，康熙的摺子每天準時批完。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運轉，但若曦知道，有些事已經在暗處悄悄變了。
第一個變化是八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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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瑪在京期間，八爺兩度派人送禮被拒，麵子折得不輕。但八爺不是那種被拒一次就放棄的人——他要是那麼容易放棄，也不可能在朝中籠絡出半個朝廷的勢力。阿瑪走了，他沒法再直接拉攏阿瑪本人，但他還有別的渠道。若蘭在信裡提到，八爺最近對她態度回暖了不少，隔三差五派人送些小東西——一盒點心、幾匹料子、一罐新茶。東西不值錢，但頻率比以前高得多。若蘭說八爺還主動來她院裡坐過一次，喝了杯茶，聊了幾句家常，問她腳傷好利索了沒有，問她在別院住得慣不慣，問她有沒有什麼需要的儘管開口。
若曦看信的時候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八爺是個從不做無用功的人。他對若蘭示好，一定是因為若蘭身上有他需要的東西。阿瑪雖然走了，但馬爾泰家在西北的兵權還在，若蘭作為阿瑪的長女、八爺的側福晉，是連接八爺和馬爾泰家最直接的紐帶。以前這條紐帶被八爺自己忽略了——他覺得若蘭不爭不搶、沒有利用價值。現在他回過頭來修補這條紐帶，隻能說明一個問題：他在朝堂上遇到了阻力，需要重新鞏固和馬爾泰家的關係。
若曦給若蘭回信時斟酌了很久措辭。她不希望若蘭因為八爺的突然示好而產生錯覺，也不希望若蘭因為過於冷淡而激怒八爺。最終她隻在信末加了一句暗語：“茶葉收到，品相不錯，但不宜多飲，隔夜茶傷胃。”若蘭應該能懂——“茶葉”是八爺的好意，“不宜多飲”是讓若蘭保持距離，“隔夜茶傷胃”是提醒她不要被遲來的溫存迷惑。八爺的茶以前不給你喝，現在忽然端到你麵前，不是因為想起了你，而是因為他渴了。
第二個變化在舒舒那邊。
舒舒最近在良妃宮裡過得不太順。她告訴若曦，良妃對她的態度從之前的客氣周到變成了淡淡的疏遠。奉茶時不再讓她近身伺候，重要的場合也不再帶她出席，連日常的賞賜都比以前少了許多。舒舒說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但她覺得良妃看她的眼神變了——以前是那種帶著幾分拉攏意味的和善，現在是那種“用不上你了”的冷淡。
“是不是因為我上次跟你說八爺和良妃的事——”舒舒有點緊張，手指不自覺地絞著帕子，“我是不是說漏了什麼被她們發現了？”
“不是你的問題。”若曦放下手裡的茶罐，認真地看著舒舒，“阿瑪已經離京了。阿瑪在的時候，八爺需要通過你來拉攏舒穆祿家——你阿瑪和你阿瑪在兵部的親戚，都是可以利用的關係。現在阿瑪走了，八爺對舒穆祿家的興趣沒以前那麼大了。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是因為你的利用價值在八爺眼裡降低了。”
舒舒愣了一會兒，然後慢慢點了點頭。她的表情裡有恍然，也有一點不太掩飾的失落。若曦理解那種失落——不是貪圖八爺給的恩惠，而是發現自己被人當成棋子用了一陣子然後隨手擱在一邊，這種感覺讓人很不舒服。
“那我以後怎麼辦？”舒舒問。
“良妃不讓你近身伺候，你就退遠一點。”若曦說，語氣平實但每個字都落地有聲，“把手頭的差事做好，把規矩守好，不要主動往前湊，也不要在任何人麵前抱怨。良妃宮裡不止你一個奉茶宮女，她不讓你近身，自然會有別人頂上。別人頂上了，就會成為新的焦點。你不當焦點，反而更安全。”
舒舒聽完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忽然問：“若曦姐，你以前是不是也被人當過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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