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節紅得不深,說明他在殿內待的時間在一個時辰左右。一個時辰,足夠說很多話,看很多摺子,做很多決定。
她側身避到廊柱後麵,等他走過去了才出來。四爺的腳步聲在長廊裡漸漸遠去,平穩、規律、每一步跨出的距離幾乎完全一緻。若曦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阿瑪在驛館閉門謝客的那些日子裡,八爺送禮被拒兩次,太子送馬被婉拒,十四爺遞帖被謝絕——而四爺什麼也沒送,什麼也沒遞,什麼也沒做。他不需要通過阿瑪來建立聯繫,因為他在朝堂上走的每一步都是穩的。一個不需要臨時抱佛腳的人,一定已經有了足夠的底牌。
秦姑姑有一次在茶房裡提了一嘴,說四爺最近在戶部做了幾件事——清查了幾筆陳年爛賬,撤換了幾個不作為的官員,重新核定了幾個邊省的糧草配額。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聊茶葉的產地和年份,但若曦聽出了弦外之音:四爺在整頓戶部。太子被廢讓八爺一黨失去了最大的擋箭牌,戶部作為八爺的地盤正在被四爺一點一點地滲透。那些被撤換的官員多半是八爺的人,那些被重新核定的糧草配額多半在邊軍手裡——包括阿瑪的鑲黃旗騎兵。
若曦在心裡默默畫了一張地圖。八爺在拉攏若蘭,四爺在整頓戶部。一個在補舊網,一個在織新網。兩邊的速度都在加快,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康熙的身體不如從前了。太子被廢時康熙跪在金鑾殿上數了太子十三條大罪,聲音洪亮氣勢逼人,但在那之後的幾個月裡他召太醫的次數比往年多了數倍,批摺子的時間也從深夜提前到了傍晚——不是勤勞,是體力撐不住了。這些變化若曦都看在眼裡,儲位之爭已經從暗流變成了明浪,每個人都在搶時間。
而若曦也在搶時間。她要搶在所有人之前把若蘭安排好。她不想參與奪嫡,但她也知道樹欲靜而風不止的道理——馬爾泰家不會因為阿瑪回西北就從這個棋盤上消失,隻要她還在宮裡,若蘭還在八爺府,她們就是別人眼中的棋子。她能做的就是讓若蘭在風暴來臨之前離風暴中心遠一點,再遠一點。
幾天後若曦收到若蘭的回信。信裡有一句話讓若曦放了心——“八爺送的茶我沒喝,放在櫃子裡落灰。”若蘭懂了。不僅如此,若蘭還在信裡主動提了一個想法——她打算在別院多住些日子。理由是腳傷雖然好了但太醫說需要靜養,不宜走動。八爺沒有理由反駁,畢竟讓側福晉養病是理所應當的事。若曦看完嘴角彎了一下。若蘭以前不會用“靜養”當借口,以前她會覺得用身體不適當擋箭牌是在撒謊,是在給菩薩丟人。現在的若蘭不會了——她已經學會在規矩允許的範圍內替自己爭取最大的自由,用好“側福晉”這個身份賦予她的權利。
若曦回信說這個主意極好,別院清靜適合養病,既然住下了就多住些日子,不必急著回府。她還加了一句暗語:“冬季路滑,少出門為妙。”意思是讓若蘭待在別院別回八爺府,避開府裡的是非。嫡福晉上次想用“送若蘭去別院”來打擊若蘭,結果若蘭主動要求去別院,把打擊變成了戰略撤退。若蘭在別院,不需要每天麵對八爺忽冷忽熱的態度,不需要應付嫡福晉笑裡藏刀的試探,不需要在八爺黨的各路人馬麵前扮演賢惠大度的側福晉。她可以在別院裡種花、寫字、給若曦寫信,過她自己的日子。若曦覺得這才配得上若蘭——若蘭本就不該被困在一座府邸的後院裡數佛珠,她應該站在更開闊的地方,哪怕隻是一座小小的別院,也比八爺府那方四四方方的天更接近草原。
那天晚上若曦在茶房後門外站了一會兒。凍雨已經停了,風還是冷的,但空氣裡有了一種冬天特有的乾淨味道,像是被冰反覆洗過。廚房方向飄來禦膳房蒸夜宵的水汽和隱約的豆沙甜香,和冷冽的空氣攪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是冷還是暖的氣息。宮牆上方那片天今天沒有雲,星星不多但很亮,像是誰在深藍色的緞子上隨手釘了幾顆銀釘。
若曦把手裡的茶渣倒進牆角的水溝裡,看著深褐色的葉片在水流中打著旋消失。她想起康熙三十八年在庫房裡發現的那塊陳茶餅——已經在貨架深處放了六年,沒有被任何人翻過泡過。但那塊茶餅沒有壞,反而越陳越香。若曦想,若蘭就像那塊茶餅,被冷落了很多年,被忽視了很多年,但若蘭沒有壞。若蘭隻是在等一個被翻出來放在陽光下重新被看見的機會。現在這個機會來了。若蘭在別院,阿瑪在西北,若曦在宮裡。三個人都不在同一座四方城裡,但三個人都在按自己的方式下棋。阿瑪的棋在邊關——他守衛疆土,替康熙守好大清北大門,用兵權和忠誠為馬爾泰家築一道誰也動不了的牆。若蘭的棋在別院——她以退為進主動離開八爺府的核心,把自己的弱點變成盾牌,讓嫡福晉無計可施。若曦的棋在禦前——她端茶送水的同時也在收集信息、判斷風向、替家人預警。
𝑤𝑡.𝑝𝑜𝑜於源來節章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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