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四爺的局四爺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阿瑪離京已經半個月了。八爺那邊送禮被拒了兩回，太子那邊送馬被退了回去，十四爺遞帖被婉拒，連九爺都託人捎了一壇酒來——據說是什麼西北烈酒，專門按明山家鄉口味挑的——照樣被原封不動退了回去。若蘭在信裡把這些事一件一件列給若曦看，語氣裡帶著一種疲憊的滿足感，像是守在城門口數敵軍退兵的老卒，每數退一撥就在城牆上刻一道痕。若曦讀完信，把各方勢力對阿瑪的試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目光落在了一個空白處。
四爺。隻有四爺沒有任何動作。不送禮不遞帖不偶遇不說情，連一個口信都沒捎過。
這件事在別人看來大概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一個不管事的冷麵貝勒，不拉攏邊將不是挺正常嗎？但若曦知道四爺不是不管事。他在戶部管的就是錢糧，西北邊軍的糧草撥付全在他眼皮底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阿瑪手裡有多少兵、每年消耗多少糧、戰馬損耗率是幾個點。一個對邊軍情況了如指掌的人，在邊將回京時不聞不問，這本身就是一種姿態。不是不感興趣，是不想在明麵上留下任何痕跡。四爺做事從來不在明麵上留痕跡。
秦姑姑有一天在茶房裡提了一嘴，說四爺最近常去戶部，每次入宮麵聖之後都要在戶部衙門待到很晚。她說話的時候正在擦拭那隻康熙常用的紫砂壺，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若曦正在旁邊分茶，手裡的動作沒停，但她把這句話存進了腦子裡專門存放四爺相關信息的那一格。四爺去戶部的次數增多，但戶部是八爺的地盤——分管戶部的貝勒是八爺，戶部上上下下的官員有一大半是八爺的人。四爺一個分管刑部的貝勒，跑去戶部待著，不是串門，是查賬。若曦推測四爺在暗中調查八爺的賬目，戶部管錢糧，太子之前那筆去向不明的款項跟戶部脫不了幹係。四爺不動聲色地收集扳倒太子的彈藥，順便把八爺的軟肋摸清楚——一箭雙鵰。他的目標從來不是阿瑪，阿瑪隻是棋盤上的一個小節點。四爺不需要拉攏阿瑪，他隻需要確保阿瑪不被別人拉攏，而這一點若曦已經在替他做了。
幾天後發生了一件小事。小到除了若曦大概沒有第二個人注意到。
那天下午四爺從東暖閣出來，經過茶房後門時停了一下。茶房後門正對著一條窄巷，巷子裡堆著些廢棄的茶具和舊炭筐，平時沒人走。若曦正蹲在巷子裡翻曬幾塊受潮的茶餅，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沾滿了茶末。她感覺到有人站住了，擡起頭，剛好對上四爺的目光。四爺站在巷口，背著光，表情看不清楚。他手裡拿著幾份摺子，指關節上還有在東暖閣炭火邊烤出來的薄紅。他看了一眼若曦麵前的茶餅，說了一句看似毫不相關的話：“這是去年的秋茶？受潮了就曬曬，曬好了還能用。”
若曦站起來，垂著眼答了句“是”。四爺說完就走了，步子還是那個節奏——每一步跨出的距離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不緊不慢，不拖泥帶水。若曦重新蹲下去翻茶餅，翻了兩塊忽然停住了。去年的秋茶。她沒有告訴四爺這是哪年的茶，也沒有告訴他這些茶受了潮。他看了一眼就知道了——不是看出來的，是提前知道。這批受潮的秋茶入庫的記錄隻有內務府和禦茶房有，四爺能看到入庫記錄，說明內務府裡有人幫他。若曦想起自己上次在庫房半夜撞見小趙太監跟人耳語的情景——那個穿夜行衣的人拿走了茶罐，小趙說的是“四爺要的茶葉已經備好了”。小趙是四爺在乾清宮的眼線，他在禦茶房待了這麼久，能接觸到的遠不止茶葉。入庫記錄、庫存清單、各宮配額——這些東西看起來是死物，但落在有心人手裡就是活的棋譜。
四爺今天在巷口停這一步，說這一句閑話，絕不是偶然。他是在告訴若曦兩件事。第一，他知道這批茶受了潮。第二，他知道若曦知道他知道。這不是炫耀，這是試探。他想看看若曦會不會慌，會不會露出破綻，會不會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因為被看穿了什麼而自亂陣腳。
若曦沒有慌。她把最後一塊茶餅翻過來放在太陽底下，用軟布擦掉手指上的茶末，繼續整理下午要用的茶具。四爺能查到入庫記錄不算什麼稀奇——內務府本身就是個篩子，各方勢力都在往裡塞人。若曦不在意四爺知道多少，她在意的是四爺通過小趙能接觸到多少關於她本人的信息。如果小趙向四爺彙報了她在禦茶房的日常言行，那四爺對她“變了性子”這件事的興趣就絕不是隨口一問。他是在係統性地評估一個人——評估她能不能用、會不會礙事、是不是將來某個時刻可以放在某個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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