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四爺的棋康熙四十五年的夏天來得格外悶熱。入了六月，宮裡的蟬趴在銀杏樹榦上叫得聲嘶力竭，正殿庫房朝南那扇小窗雖然開著，湧進來的風也是熱的，裹著假山石被曬了一整天後散出的乾燥石粉味。若曦的茶具庫倒比別處涼快些——庫房是耳房，牆體厚實，陽光曬不透，加上她常年存著幾口大缸的清水用來洗茶具，水汽蒸髮帶走不少暑氣，倒成了乾清宮一帶難得的避暑角落。
四爺大約也是發現了這個好處。入夏以來他來舊檔庫調卷宗的次數愈發頻繁，每次調完卷宗也不急著走，會在若曦庫房的舊木桌前坐一會兒，翻翻卷宗，喝一杯涼茶。兩個人之間的話依然不多，但沉默的質量變了——以前的沉默是試探，是觀察，是彼此都在揣摩對方的底線；現在的沉默是默契，是兩個都不愛說廢話的人在同一間屋子裡各自做各自的事，井水不犯河水，卻又互相借一點安靜的力。
若曦漸漸摸清了四爺查案的脈絡。他最近在追查的是康熙四十二年一筆撥付給江南織造局的款項，賬麵上寫的是“修繕機房”，實際撥付的數目卻夠修三個織造局還有餘。這筆錢在戶部賬冊上被拆成了十幾筆零碎的開銷——木料、石料、人工、運輸——每一筆單獨看都挑不出毛病，但如果把所有零碎拚在一起算總賬，差額能買下京郊半條街。四爺每次來調的卷宗都不一樣：今天調江南織造的採辦記錄，明天調內務府那幾年的庫存清單，後天調工部的修繕圖紙。若曦看得出來，他在用最笨也最無懈可擊的辦法把每一筆零碎開銷逐一核實，最終拚出一張完整的證據網。這個辦法慢，但穩。一旦拚成，被查的人連狡辯的餘地都沒有。
“這筆錢最後流向了太子在南苑的行宮。”四爺有一次放下卷宗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修繕行宮的費用本來應該從內帑出，但內帑的錢需要皇上親自批，太子不想讓皇上知道他修了行宮。所以他把賬做成了織造局的日常開銷，戶部有人替他簽字，內務府有人替他銷賬，工部有人替他畫圖。一個行宮修下來，總共有六部裡的三個部替他打過掩護。”
若曦正在往紫砂壺裡注水的手停了一瞬。六部裡三個部替太子打掩護——這意味著太子結黨的範圍遠比之前預想的更廣，也意味著四爺查案的阻力會遠超想象。每查到一個部，就會有一批官員被牽連；每牽連一批官員，就會有人在背後千方百計地阻撓。四爺手裡的刀雖然鋒利，但刀鋒每往前推一寸，反彈的力量就大一分。
“這些卷宗裡有八爺那邊的人嗎？”若曦問。她問得很直接——她和四爺之間已經不需要繞彎子了。
四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前查到的人裡有兩個是八弟的門人。不過他們替太子做事，不一定是因為八弟授意。太子當年權勢正盛，巴結他的人很多，八弟的人混在裡麵也不奇怪。”他頓了頓，“但八弟最近開始反擊了。他策動了幾個禦史彈劾我在刑部辦案時‘用刑過當’，參我的摺子已經遞到了皇上那裡。”
“皇上怎麼說的？”
“留中不發。”四爺放下茶杯看著窗外假山石上一叢被曬蔫了的雜草，“留中不發”就是既沒有批複也沒有駁回，壓在那裡不處理。對四爺來說這不是壞事——康熙不批複意味著他不認可禦史的彈劾；但對八爺來說這也不是壞事——康熙沒有駁回意味著他沒有明確支持四爺。留中不發是帝王最擅長的事：不表態，不讓任何一方覺得自己贏了，也不讓任何一方覺得自己輸了。所有人都懸著心繼續猜，繼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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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曦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四爺需不需要她注意什麼。四爺說不必，她隻需要繼續做現在做的事——管好茶具庫，記錄好每一筆出入。她這裡的數據雖然不直接關聯朝堂，但能印證很多事。比如哪宮最近頻繁借還茶具就意味著哪宮在頻繁待客；哪宮茶葉配額突然增加就意味著哪宮在拉攏人心。這些看似瑣碎的信息和四爺手裡的卷宗互相對照，往往能發現錢糧流向之外的另一條脈絡——人情往來的脈絡。結黨營私不隻是錢和權的交易，更是人和人的勾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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