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槍挑了那個犯人的軟骨。
殘響讓他——sans，璃月港的審判官，那個給自己定了“乾淨利落”原則的骷髏——變成了一個虐殺者。
這不是他的錯。
他可以理直氣壯地說：這不是我乾的，是殘響乾的，我是受害者，我的身體被奪走了，我不需要為此負責。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抓住了它。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然後他意識到了一件讓他毛骨悚然的事。
在憤怒的底下，在那些理直氣壯的推卸責任的底下，還壓著另一種情緒。很輕，很薄，幾乎被他忽略——但他沒有忽略。他太擅長分辨自己的情緒。
這是他在地底那無數條時間線裡練出來的唯一本事：他知道自己的每一層感受，哪怕是最不願承認的那一層，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一層是——鬆了一口氣。
他終於不用再壓著了。他終於不用再跟自己說“不能多刺一下”了，因為有人替他做了。他終於不用再在處刑後站在走廊裡扶著牆問自己是不是正在滑向某個不可挽回的深淵了，因為深淵已經來了，而且不是他自己跳下去的——是被人推下去的。他可以指著殘響說：你看，是他乾的，不是我。我還是那個乾淨的審判官。我沒有變成我憎恨的樣子。
這個念頭讓他比剛才更加想吐。
他在推卸責任。他知道自己在推卸責任。他知道這種推卸本身就是另一種形式的墮落——可能比多刺那幾下更徹底。但他停不下來。因為如果不用這塊浮木，他就隻能承認一個他至今不敢承認的事實：那些多刺的幾下，那個在處刑時越來越慢的手，那個開始享受掌控感的自己——都是真的。不是殘響。是他。
他把手從海水裡抽回來，水珠順著指骨滴落在木闆上，在月光下亮了一瞬，然後被木頭吸進去，隻留下幾個深色的小圓點。他站起來，膝蓋上跪出了兩個淺淺的凹痕。海風吹過來，把他連帽衫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左手腕上那根翠綠的羽毛在風裡瑟瑟發抖。
他沒有回壺裡。他閉上眼睛。
意識空間裡，一切還是老樣子。混沌的黑暗、破碎的記憶碎片、業障形成的黑色霧氣像窗簾一樣掛在空間的邊緣。但有一點不一樣——地上有一道很新的裂縫。那道裂縫從他腳下一直延伸到殘響的角落，邊緣還在冒著極淡的紅色和藍色交織的微光，像是某種能量碰撞之後還沒來得及散去的餘燼。sans盯著那道裂縫看了片刻，然後沿著它走過去。
殘響靠在角落裡，姿態和sans一模一樣——雙手插在口袋裡，後腦勺枕著意識壁，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區別是他的瞳孔是猩紅的，像兩顆正在發光的餘燼。他看著sans走過來，嘴角咧開一個極其標準的、和sans如出一轍的笑容。
“喲，偽君子，回來檢查我乾的活兒了？”
sans沒有回答。他的手仍然插在口袋裡，步伐仍然是那種懶洋洋的節奏，但每走一步，他腳下的裂縫就寬一分。紅色的決心之光從裂縫裡滲出來，把殘響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你什麼時候醒的。”
“從你開始折磨他們的時候。”殘響歪著頭，笑容沒有變化，“準確地說，是你第一次在處刑時多刺了那個犯人的肩膀。那一槍刺偏了——不是手抖，是你故意的。你不肯承認，但我知道。我們共用同一雙眼睛，同一套神經。你能瞞過多少人？但唯獨瞞不過我。”他用手骨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顱骨，“我們共享一副骨頭，你那點兒演技，對我沒用。”
sans的指骨在口袋裡慢慢收緊了。他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殘響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所以我就想，既然你這麼想刺，又不敢刺，”殘響晃了晃另一隻骨手，做了個“請”的姿勢，“那換我來。我幫你把不敢做的事都做了，你應該感謝我。不是嗎？當然你不這麼覺得，因為你是偽君子。”
話音未落，sans已經一拳砸了過去。
這一拳沒有任何預兆——沒開決心負荷，沒召長槍，沒用任何魔法造物，就是純粹的、用骨節撞擊骨節的原始暴力。殘響被砸得整個意識體踉蹌了兩步，後背撞上意識壁，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轟鳴。那道新裂縫在這一擊之下炸開了一大片蛛網般的分叉。
殘響穩住身形，用指骨抹了一把嘴角，低頭看了看指骨上沾的紅色決心殘留，然後笑了。那笑聲和sans的完全一樣——懶洋洋的、拖長了調的、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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