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什麼。隻是意外。”
水燒開之後他稍微放涼了片刻才注入壺中。洗茶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更快，第一泡的茶湯幾乎沒有在壺中停留就被倒出——他洗的不是灰塵，而是別的東西。
某種他不知道該不該讓堂主喝下去的東西。然後他重新注水，動作緩慢而莊重。蒸汽升騰，茶葉在滾水中舒展，釋放出一種極其清淡的、幾乎聞不到的香味。
胡桃聞到那個香味的時候愣了一下。不像花香，不像果香，不像任何她喝過的茶應該有的味道。更接近某種她在往生堂裡聞慣了的氣息——像是穿過朽木縫隙照進來的月光。
“這茶是杉斯帶來的？”
“正是，”鍾離說，“不過堂主不需擔心，無論誰帶來的茶，終究也隻是茶而已。”
他給胡桃倒了半杯。
平時是八分滿，這次隻有半杯。
胡桃注意到這個細節，但沒有說什麼。她端起茶杯，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茶湯的顏色——不是尋常烏龍茶的金黃或橙紅，而是一種更淡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像被稀釋了太多遍的水墨。她慢慢把杯子舉到嘴邊，小小地抿了一口。
茶味極淡。幾乎嘗不出任何茶的風味。不是苦，不是澀，不是甜，不是香——是更接近於“空”的味道。
像喝了一口被月光泡過的涼水，所有的滋味都藏在比舌尖更深的地方，需要靜靜等一會兒才能察覺到那一縷若有若無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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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回甘不像茶的回甘，更像她在爺爺靈位前點燃沉香時，煙霧飄過鼻尖之後留在鼻腔裡的那種餘韻。
她不覺得好喝。但也不覺得難喝。隻是覺得很奇怪。
胡桃放下茶杯，對著杯底那幾片已經完全舒展開的茶葉看了片刻。茶葉的顏色比普通烏龍茶更暗，葉片邊緣有一圈極細的、不易察覺的深褐色。她盯著那片褐色邊緣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擡起頭來看鐘離。
鍾離也在喝茶。他喝的也是同樣的茶、同樣的半杯。但他的眼睛在茶湯入口的那一瞬間微微眯起，嘴唇抿緊又鬆開，像是在品味某種極其遙遠的東西。
他看著杯中那片暗色的茶葉，沉默了很久，久到胡桃覺得他大概不會再開口了。
然後他說：“茶葉本身沒有問題，”他的聲音很低，不像是在對她說話，更像是在對茶說話。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緩緩地沿著杯沿畫過一個弧度，像是在觸摸某種看不見的邊緣。
“隻是——可惜了。”
胡桃沒有問“什麼可惜了”。
因為老古董已經重新拿起茶壺開始往壺裡注熱水，動作恢復了之前那種從容的節奏。
他將第五泡的茶湯分入兩隻茶杯——這次給她的是八分滿，自己的是半杯。桂花烏龍的香氣重新在茶室裡瀰漫開來，甜絲絲的，很正，很熟悉，把剛才那股月光般清淡的餘韻一層一層地壓回記憶的底層。
窗外的麻雀不知什麼時候飛走了。
剩下那棵老桂花樹安靜地站在午後的陽光裡，樹冠上的葉子被風翻過背麵，露出淺淺的灰綠色。遠處海麵上的帆船又多了幾艘，大概是午後的風起了，船隊趁著好天氣抓緊入港。
一切都和幾分鐘前一樣。往生堂後院，桂花樹下，一壺桂花烏龍，兩個人。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胡桃說不上來是什麼，隻是忽然覺得今天的鐘離看起來比平時更遠了一點——明明就坐在她對麵，隔著一張茶桌的距離，伸手就能碰到他手裡的茶杯。
但她覺得他此刻的思緒不在這間茶室裡。不在桂花烏龍上，不在還沒理完的賬本上，不在她身上。
他在想更遠的事，更遠的人，更遠的時空。那些事她碰不到，那些人她不認識，那些時空裡沒有往生堂，沒有桂花樹，沒有她趴在這裡吱吱呀呀壓椅子。
她忽然覺得有點不高興。
不是真的生氣的那種不高興，更像胸口塞了一小塊沒蒸熟的糯米糰子那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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