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鍾離沉默了一瞬。
極短的一瞬，短到胡桃如果不一直盯著他，根本不會注意到。然後他放下茶杯，語氣和平時討論天氣時一模一樣：“最近璃月港諸事繁雜，審判堂公務堆積。精神不濟，也在情理之中。”
胡桃眯起眼睛看著他。
那雙梅花瞳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異常銳利——鍾離沒有迴避她的目光，也沒有繼續解釋什麼，隻是重新拿起紫砂壺，將第四泡的熱水注入壺中。
“情理之中。”胡桃把這三個字嚼了一遍，然後用鼻子哼了一聲，重新趴回椅背上，“你們這些老傢夥都一個德行，嘴裡沒一句實話。”
鍾離倒水的手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
那個停頓小到胡桃可能根本沒注意到——她的手正搭在椅背上敲著某種自己編的節奏，眼睛看向窗外，看起來完全沒在觀察他。
但鍾離知道她在觀察。
往生堂堂主從小就這樣，表麵上弔兒郎當，心思細得能穿針。他垂下眼瞼，將熱水穩穩注入壺中，蒸汽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沒有反駁“你們這些老傢夥”。
這個措辭本身就是一個溫柔的試探——胡桃把鍾離和杉斯歸為一類，而杉斯確實不是凡人。那麼鍾離呢？她沒有說“你們這些仙人”，也沒有說“你們這些不是人的”。
她用的是“老傢夥”。
這個用詞給所有人都留了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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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離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份體貼，然後把第四泡的茶湯分入她的杯中。這一泡的味道已經轉淡，桂花香薄了一層，露出底下更純粹的烏龍茶韻。
“堂主今日的賬目可曾理完了？”
他的語氣和平時督促胡桃幹活時完全一樣。這是鍾離式“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的信號——用一句貌似無意的追問，把對話轉回到往生堂的日常瑣事上。
胡桃翻了個白眼。“理了一半。”她頓了頓，“另一半留著明天理。”
“昨日堂主也是這樣說的。”
“那昨天的一半今天理了嗎？”
鍾離沉默了一下，端起的茶杯在空中停了一瞬。“……沒有。”
“這不就結了。本堂主言出必行，說留一半就留一半，絕不偷工減料。”
鍾離沒有再說話，隻是安靜地喝完了那杯已經有些淡的茶。
窗外的陽光又移了一寸。
從胡桃趴著的角度，剛好能看到院子裡那棵老桂花樹的半截樹冠。樹梢上有兩隻麻雀在鬥嘴，聲音尖細，隔著窗紙傳進來時已經軟成了一團模糊的嘰喳。更遠處是璃月港的天際線，依山而建的層層屋簷被午後的光線染成深深淺淺的暖灰色。再遠一些，能看到海麵上幾艘帆船的桅杆在緩慢移動。
胡桃很喜歡這個角度。
她小時候經常趴在這裡等爺爺回來。爺爺出門辦事的時候她不能跟著，就搬個小闆凳坐在門口，下巴擱在門檻上往外看。
後來她長高了，凳子換成了椅子，下巴從門檻移到了椅背。再後來爺爺不在了，她坐在這裡看海、看船、看桂花、看鐘離泡茶。
爺爺剛走的那段時間她看不進去任何東西，覺得整個璃月港都灰撲撲的，連海水的鹹味都聞不到。
但鍾離的茶還是每天準時泡，茶杯永遠是兩隻——一隻給自己，一隻放在她麵前。她不喝他就放著，放到茶涼了再換一杯熱的。
她後來開始喝了。因為不喝會浪費，而浪費是老古董最不喜歡的事——僅次於不敬岩王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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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妄坡那件事之後，她不是沒琢磨過。
那天晚上鍾離把她安全送回來，身上沾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不是死氣，也不是普通的仙力。
她當時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後來杉斯也平安回來，身上同樣帶著那股氣息的殘餘。
她翻過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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