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茶飲往生堂的午後總是安靜得過分。
胡桃趴在椅背上，兩條腿懸在半空，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
椅子在她身下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像某種節奏散漫的伴奏。
她已經維持這個姿勢好一陣子了，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帽子歪到一邊，梅花瞳半眯著，視線懶洋洋地落在對麵那個泡茶的人身上。
鍾離坐在茶桌另一側，背脊挺得筆直。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赭石色的長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腕。
燒水、溫杯、投茶、注水——每一個動作都慢得像是被拉長了的時間，卻又精確得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調整。
蒸汽從紫砂壺口裊裊升起，在午後的光線裡彎成一道極淡的白弧，然後散開，融進從窗欞漏進來的陽光裡。
第一泡茶湯被倒進茶海，發出清亮的、細密的水聲。
胡桃的視線追著他的手。那雙手她看了十幾年，從她踮著腳才能扒住桌沿的年紀就開始看。那時候她爺爺還在，鍾離客卿就坐在現在這個位置，用同樣的手法泡茶，同樣的節奏，同樣的從容。如今她爺爺的靈龕已經在堂後供了好些年，她自己也從那個偷茶喝被苦得皺鼻子的小丫頭長成了往生堂第七十七代堂主。而鍾離還是老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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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年的時光在他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跡。
胡桃把下巴從手臂上擡起來，歪著頭，用那雙梅花瞳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鍾離正將第二泡茶湯分入兩隻茶杯，動作依舊不緊不慢，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注視。但胡桃知道他察覺到了——老古董什麼都知道，隻是不說。
“鍾離。”
“嗯。”
“你今天泡的是桂花烏龍。”
“正是。沉玉穀今年的新茶，昨日在碼頭區的茶攤上偶然購得。”
胡桃伸手端起其中一杯，湊到鼻尖聞了聞。桂花香很正，甜而不膩，底下托著一層烏龍茶特有的焙火氣。
她其實不太懂茶——往生堂堂主的日常飲品是糖水摻薄荷葉，夏天加冰塊，冬天加熱水，簡單粗暴。但她跟鍾離喝了這些年茶，好歹能分辨出好賴。
“還行。”她抿了一口，把茶杯放回桌上，“比上回你買的那個什麼翹英莊龍井好喝。那個太苦了。”
“翹英莊龍井以醇厚見長，回甘持久。堂主上次喝的時候說像在嚼樹皮。”
“本來就是樹皮嘛。茶葉不都是樹葉子做的。”
鍾離沒有接這個話茬。他隻是微微擡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小到如果不是胡桃認識了他十幾年，根本看不出來是在笑。
他給自己也斟了一杯，端起來，先是聞香，然後才小口啜飲。琥珀色的茶湯在杯中輕輕晃動，映著他那雙金色的瞳孔，像兩塊被浸在溫水裡的琥珀。
胡桃重新趴回椅背上。椅子又開始吱吱呀呀地響。
她其實有很多話可以問。比如問他今天上午去了哪裡——他說是去遛鳥，但畫眉籠子還掛在廊下，裡麵的水和粟米都沒換。
比如問他昨晚為什麼沒關房門——她半夜起來上茅廁路過他房間，門虛掩著，裡麵沒人，床鋪整整齊齊，窗戶開著，夜風把桌上的賬本吹得嘩嘩響，他不知去了哪裡。
比如問他為什麼從來不在她麵前提自己的過去——往生堂以往每個客卿都有來處，唯獨他沒有。
但她什麼都沒問。
她認識鍾離的時候還是個穿開襠褲的小丫頭片子，爺爺還在，往生堂的生意還沒現在這麼冷清。
那時候她管他叫“鍾離叔叔”，後來覺得“叔叔”顯老——雖然他看起來也沒比她大多少——就改叫“老古董”，叫到現在。
這麼多年裡，她見過無數來求往生堂辦事的人對鍾離客卿畢恭畢敬，也見過千岩軍的軍官在街上碰到他時會不由自主地站直身子。
她也見過每年請仙典儀那天，鍾離總是一大早就不見人影，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山間的鬆針味，問她要不要去萬民堂吃午飯。
她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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