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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昶答應得很乾脆。楚懷安麵前這套縣賬有多雜，他心裡最清楚，光折糧、折銀和腳費便有幾十種算法。
戶部官員抬來的新賬屬於江寧縣。田畝分上中下三等，秋糧分本色和折色，另有軍需攤派、河工支應和災年減免。
楚懷安翻了幾頁，頭也有些大。大明賬冊不是沒有邏輯，而是所有邏輯都埋在長句裡，想找一個數字得先讀半頁官話。
他沒有硬裝，先向呂昶詢問幾個名目。呂昶一一作答，語氣仍舊冷淡，卻沒有故意隱瞞。至少在賬這件事上，此人有自己的底線。
楚懷安很快畫出一張大表，先按田畝核應征，再按實際災情扣減，最後把折銀換回當年糧價，統一成石數比較。
朱棡站在旁邊越看越入神。他本來隻覺得表格方便，等幾百個數字被歸進幾列後，第一次看見整縣錢糧像地圖一樣鋪開。
他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錯過一個數字，也第一次覺得枯燥賬冊竟能比兵書更有意思。
“原來賬還能這樣算。上中下田分開，糧和銀換成同一種數，再把路費單列，哪裡多哪裡少，一眼就能抓住。”
呂昶聽見這話，神色也認真起來。他不喜歡楚懷安在朝堂上把戶部說成篩子，卻不得不承認，這種記賬法確實省時。
一個時辰後，楚懷安算出江寧縣應征秋糧三萬一千石。扣除災減與折色後，實際起運兩萬六千石，賬麵數字完全對得上。
百官中有人鬆了口氣，以為楚懷安終於抓不到毛病。呂昶也挺直了腰，提醒他戶部舊製並非一無是處。
楚懷安點頭，承認江寧縣的縣賬做得很穩。可他隨即抽出京倉收糧冊，上麵記著江寧入庫兩萬一千石，整整少了五千石。
“縣裡說發了兩萬六，京倉說隻收兩萬一。請問剩下五千石，是在路上長了腿，還是進倉後會隱身。”
呂昶臉色微變，立刻去看運糧腳費。江寧到京倉不過幾十裡，路上損耗按舊例最多一成，五千石已經接近兩成。
戶部郎中解釋，去年運糧時有一批船在秦淮河翻覆，損失糧食兩千餘石，相關文書可能放在漕運卷宗裡。
“那就把翻船文書拿來。船在哪裡翻，誰押運，撈回多少，死了多少人，總不能隻寫一句翻了便算完。”
毛驤立刻派人取卷宗。等待期間，楚懷安又核對糧價，發現江寧折銀時按每石一兩二錢計算，戶部采購時卻按一兩六錢報賬。
四錢差價看似不多，乘上數萬石便是上萬兩。朱元璋盯著那串數字，手指一下下敲著禦案，聲音讓人心裡發慌。
“呂昶，咱問你。去年京城糧價到底是多少。你戶部買糧，為何比百姓買得還貴。”
呂昶額頭冒汗，卻沒有推給下屬。他說官糧要求成色，又要短期籌齊，價格高於市價並非異常，但高出四錢確實過了。
楚懷安讓人去取京城三家糧鋪的舊賬。顧清漪正好帶著商行資料入宮，直接報出去年秋糧均價是一兩三錢。
她還指出，戶部報賬中的供糧商號名為永豐行，實際東家正是江寧縣運糧總甲的妻弟，買賣雙方本就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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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從百姓手裡收糧，右手賣給朝廷。中間換塊招牌，每石便多出三錢。這個生意，確實比搶錢體麵。”
朱棡聽得眼睛發亮，又覺得後背發涼。他以前隻知道商人逐利，沒想到官商勾在一起，能把國庫當成自家錢袋。
呂昶沒有再辯。他當殿請罪，承認戶部隻核總價，沒有追查供糧商背景，這是自己的失察，卻仍堅持不能因此否定整個戶部。
楚懷安並不想把呂昶打成貪官。從剛才反應看，此人更像被舊流程蒙住眼。製度出問題時，好官也可能替壞賬簽字。
“呂尚書有沒有拿銀，查過才知道。但臣可以確定，隻看最終總賬，不查原始票據，尚書再清廉也隻能看見別人想讓您看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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