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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衡兒子的信送進牢房時，楚懷安正在一張張核供詞，朱棣站在門外，半天沒有進去。
信隻有兩行。
爹爹別怕。
我和娘等你回家。
信紙被風吹得微微發顫，朱棣忽然想起離宮時，也盼父皇能多留一句話。
字歪得厲害。
朱棣看了很久，指腹在歪歪扭扭的字上停住，像是不敢把那張紙碰得太重。
他沒說孩子無辜，也沒說杜衡該活，可那張紙像一根細針，把他心裡最硬的地方紮出一道口子。
楚懷安把那張信放在案角，沒有讓人送進牢裡，他先要替那孩子把父親欠下的命一筆筆理清。
朱棣靠著牢門站了很久，鐵欄裡的杜衡沒有喊冤，隻盯著那張皺紙，一句話都說不出。
父子兩個隔著一道門，誰也碰不到誰，那封家書卻像把門縫裡最後一點熱氣都帶走了。
“拿來。”
楚懷安把新整理的供詞遞過去。
三天裡，顧清漪查了商號的銀路，倉吏供出了兩名逼他改賬的親兵，車夫也帶回了被藏在軍屯裡的半車藥。
顧清漪從商號賬冊裡摳出一條銀路，杜衡收的錢先入藥商，再繞到一名千戶的外宅。
楚懷安聽完沒有急著拿人，他讓朱棣派可信的老卒守住外宅，隻等證據全齊。
他們要查的不是一個杜衡，而是一群躲在杜衡身後吃人血的人。
杜衡的罪已經清楚。
他不隻貪糧。
他故意把不肯交錢的軍戶列成逃戶，再把他們留下的田和糧拆給商人，換成軍械回扣。
被列成逃戶的軍戶裡，有十二家根本沒逃，隻是被親兵半夜趕到城外，不許再回來。
顧清漪找回其中一個婦人時，她抱著孩子躲在破廟，孩子已餓得哭不出聲。
朱棣親自把糧袋遞過去，婦人沒跪，隻問自己的田還能不能拿回來。
“他該死。”
朱棣開口。
“他該死。”
“他的家人呢，替他送過信的，拿過銀的，難道都要當作沒這回事？”
“按每個人做過的事判。”
楚懷安說按事定罪，朱棣便命人把杜氏、倉吏和車夫分開問話，誰也不許替誰改口。
杜氏承認送過銀，卻說那夜丈夫讓她別問，她怕家裡出事，便把嘴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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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怕是真的，錯也是真的，楚懷安隻把兩件事分開記在紙上。
朱棣把信放到桌上。
“你不怕別人說本王心軟？”
楚懷安望著牢裡的杜衡，杜衡已經一夜白了頭，他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知道兒子還在等他回家。
“心軟和不亂殺，是兩回事。”
審判設在校場。
這次沒有先擺刀。
楚懷安讓書記官把每一項罪寫在木板上，軍戶、士卒和商人都能看見，誰替誰做了什麼，一筆一筆念。
木板立在校場中央，最上麵寫著逃戶糧，下麵一項項寫著被克走的藥和冬衣。
田二看見妻子那一行時沒有撲上去打人，隻站在人群裡，眼淚砸在凍土上。
楚懷安讓書記官念慢些，讓每個被害的人都能被叫出名字。
杜衡跪在板前。
他聽到田二妻子的名字時，肩膀塌下去，第一次沒有把責任往軍需短缺上推。
“是我。”
“都是我。”
朱棣坐在高處，手邊放著那封家書。
梁魁忍不住問，既然杜衡已認，何必把這些瑣事念給滿城人聽，砍了就是。
梁魁嫌這套做法磨人，說殺了主犯再抄家便是，城裡哪來這麼多閒工夫聽舊賬。
楚懷安指著木板問他，若明日有人用同樣的賬騙你去送糧，你知道該找誰嗎。
梁魁張了張嘴，最終沒能說出一句硬話。
“因為砍了他。”
楚懷安回頭看向梁魁，也看向台下那些握緊拳頭的人，聲音壓得很低卻傳得很遠。
“後麵的人還會學他。”
“把他怎麼害人寫出來，後來的人才知道哪裡不能碰。”
朱棣看著木板上的罪名，想起父皇每次處置人時的雷霆，也想起朱標總說一個人死了，留下的賬還要有人收。
他以前隻信刀。
今日才知道，刀能斷頭，卻斷不了後來的人心。
朱棣想起父皇常說亂世用重典，可他今日看著這些名字，忽然覺得重典也不能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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