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選在了一處鬧中取靜的私房菜館，薑芃坐在副駕駛，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軟綿綿地癱在座椅裡。
過去半個月裡，那些在修復室裡對著手機瘋狂輸出的畫麵，此刻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炸開。
尷尬是後知後覺漫上四肢百骸的，意思是她對著甲方罵了半個月嗎？
【催催催，甲方是趕著去投胎還是趕著去投胎？我修的是瓷器，殘片對縫需要時間，釉色氧化需要時間，甲方當我是神仙啊，吹口氣就能復原？】
【他們覺得修復師是機器人，不用吃飯不用睡覺嗎？】
【甲方是不是腦子有坑？這活誰愛幹誰幹，上下嘴皮一碰就是催！】
【催個毛線，越催越慢！】
……
每一句罵聲都像是迴旋鏢，精準地紮在薑芃心上。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自己罵完甲方那種酣暢淋漓的快感。
可現在，那個被她罵得狗血淋頭的“甲方”，正麵帶微笑在她旁邊開車。
直到車子熄火，薑芃都沒解開安全帶，隻是把臉埋進掌心，發出一聲絕望的哀鳴。
但講道理，真不完全怪她吐槽！
誰能忍住不罵甲方！
誰修文物不養工期、不晾釉、不陰乾？
正常人誰這麼逼修復師？
她沒罵錯！
急單是他定的、短工期是他壓的、天天催進度也是他乾的，自己吐槽句句屬實，半點不冤枉，她憑啥尷尬？
這麼一想，薑芃又開始理直氣壯：行吧，你是甲方沒錯，但你被罵也是活該！
程懷青熄了火，解開安全帶，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眼底噙著笑：“你這是尷尬得要打地洞了？”
薑芃擡起頭，瞪了他一眼，“我那叫合理宣洩，誰叫你催得那麼急？誰知道那個腦子有坑的甲方是你？”
要是知道，她肯定罵得更兇。
程懷青伸手幫她解開安全帶，“哢噠”一聲輕響，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
薑芃狐疑地看著他，質問道：“你是不是早知道了？故意不告訴我，天天在手機上催進度，看我熬大夜很爽是吧？”
程懷青聳聳肩，語氣無辜極了：“真不知道，但薑大修復師罵人辭彙量的確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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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芃：“……”
狗男人絕對是記仇了！
餐廳裡麵的燈光昏黃，隻點著盞壁燈。
薑芃剛坐下，身旁的程懷青已經先一步拿起碗筷，倒了杯熱水，替她燙好了碗筷，再擺在她麵前。
“程總，”薑芃開口，聲音穩得像是在做項目彙報，“我罵得兇，但說實話，誰幹活不罵兩句甲方？二十天的工期確實反常識，本來就應該給充足的時間。”
程懷青安靜聽著，眼底的笑意斂去，取而代之的是認真考量後的認真。
他沒有打斷，也沒有辯解，隻是在她說完後，微微頷首表示：“你說得對。”
他聲音低沉而清晰，沒有半分敷衍：“是我之前隻想著修得越快越好，拖得越久，老爺子就更容易發現，忽略了修複本身的規律。你罵的沒錯，是我急了。”
他擡手，親自為她斟了杯茶，動作妥帖。
“這頓飯，是我賠罪。”
“賠罪就免了。”薑芃挑眉，“尾款按時打，實在覺得愧疚……不如給我多加點辛苦費。”
程懷青點點頭，“行，尾款加百分之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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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聲音放輕了些：“還有，以後不用罵甲方了，要是真覺得難，覺得急，直接跟我說。我不是甲方，是你的……假男友。”
薑芃垂下眼，指尖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嘴角勾起。
她沒再回話，隻是低頭喝了口茶，茶水溫潤，淡淡的回甘。
飯桌上的氣氛漸漸鬆弛下來，沒了掉馬之後的尷尬對峙。他們聊起了修復的細節；聊起了百鹿尊的紋樣；聊起了釉色的配比。
程懷青對文物隻是小有研究，但薑芃講得很有趣，並不枯燥，他偶爾也會問兩個專業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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