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著急，先吃飯
最後完成解體的那隻傭人，其僅剩的、連接著仿真手臂的軀乾單元，將地上癱軟的人皮如同處理一件藝術品般，整整齊齊地折疊起來。
它小心翼翼地撫平每一道可能產生的褶皺，確保下一次著裝時能完美無瑕、不露破綻。
完成後，這條手臂如同靈蛇般沿著雕花的羅馬柱蜿蜒而上，悄無聲息地帶著其他人的皮囊消失在柱頂中空的裝飾蓋板之下。
完成任務的軀乾單元也隨之分解，化作一片片薄如蟬翼、閃爍著銀灰色金屬光澤的精致構件。
它們如乳燕歸巢般，輕盈地飛向柱身，完美地嵌入那些繁複的蔓藤花紋之中。
成為了柱體上一道道冰冷、華麗、毫不起眼的銀色裝飾紋路，徹底隱去了存在的痕跡。
空曠的偏廳裡，隻剩下水晶吊燈折射出的、冰冷而璀璨的光芒，映照著高懸牆壁上的巨幅革命主題油畫。
畫中的人們眼神堅定，高舉著旗幟，目光仿佛穿透時空，無聲地注視著這片寂靜。
對身後的機械聲習以為常，高山景行毫不客氣徑直走到餐桌主位坐下。
這個位置，正好能看見琴酒對著那座雕像發呆。
夜色已沉如墨硯，微涼的空氣仿佛凝滯。
庭院中，清冷的星光灑落，勾勒著佇立在噴泉前的身影。
琴酒銀色的長發宛如一匹流淌的月光，在這片刻意複製的故土碎片前，竟將他慣常冷冽的輪廓襯出了幾分罕見的柔和。
意外的多愁善感呢，琴酒。
高山景行在那兒嘎嘎樂，然後不經意想了一下，民族友誼噴泉在蘇聯的價值，和他祖國媽媽的什麼東西相當。
人民英雄紀念碑。
或許還要加上外邊的天安門廣場。
鮮紅的旗幟在湛藍的天空下獵獵作響，人民子弟兵的隊列整齊劃一，踏出鏗鏘的步伐。
周圍是攢動的人群，興奮的議論聲與正步的踢踏聲交織在一起，仿佛穿透時空，在他耳畔清晰地回響。
意識被傭人引領琴酒入內的輕微腳步聲拉回。
兩張完全不同的臉上，相似的恍惚。
琴酒：……
高山景行：……
氣氛該死的尷尬。
琴酒初時不解。
當他終於從那些克格勃訓練場上的鋼鐵洪流記憶裡掙脫，意識到天色已晚而四下搜尋時，隻看到高山景行正怔怔地望向自己。
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望向噴泉旁那個沉浸在過往中的自己。
那時，他在室外看噴泉。
而室內的高山景行，在看他。
直到此刻近距離相對，琴酒才看清了對方臉上那份與自己何其相似的失神與緬懷。
他在看著自己緬懷什麼？
不，他看的不是自己，是那座噴泉下的自己。
那……他在緬懷什麼？
這個魔鬼，在緬懷他口中的天堂啊。
琴酒壓下心中生出的那一點點的、小小的異樣感，那異樣感很奇怪，怪到他不想思考。
他盯著麵前的高山景行，看這又開始走神的人什麼時候能回過神來。
餐盤置於絨布上的細微聲響打破了寂靜。
酸甜濃鬱的羅宋湯，作為前菜，被傭人無聲地呈上。
那熟悉而溫暖的氣息終於將高山景行徹底拉回了現實。
“抱歉親愛的。”
高山景行起身，引著琴酒在他身邊坐下，言語曖昧，語氣裡卻帶了一分沒掩飾好的失落。
如同潮水退去後沙灘上的空洞感般的失落，卻依然殘留在他聲音的邊緣。
琴酒回望過去，高山景行反而是難得回避了他的目光，伸手從傭人手裡接過來湯碗，遞給他。
“你的羅宋湯。”
琴酒沒有立刻接，隻是探究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又若有所思地移開視線。
不再追問，至少現在。
而他還有一整夜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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