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親淚
賢妃在長樂宮偏殿的第一個晚上，沒有睡。
長樂宮的偏殿比永巷好了太多。牆是新粉刷的，窗戶紙是新糊的，地上鋪了新的毯子，床上換了新的被褥。桌上擺著一瓶新鮮的梅花，空氣裡有淡淡的香氣。
好得不像真的。好得讓她覺得，這一切是用什麼東西換來的。
她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件還沒縫完的小袍子。藕荷色的蜀錦，她已經裁好了，縫了一大半，隻剩袖口和領口。
她縫了幾針，又停下來，把袍子舉到眼前看。
這是給昭兒做的。量的是他的身量，用的是他的尺寸。她做的時候就在想，他穿上這件袍子，會是什麼樣子。一定很好看。他那張臉，穿什麼都好看。穿月白色像月亮，穿藕荷色像荷花，穿什麼都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現在袍子還沒做完，穿袍子的人已經不在了。
賢妃把袍子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掛在光禿禿的梅樹梢頭，清輝灑了一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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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昭兒被帶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她那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多到她不敢去想。一個三歲的孩子，不該有那種眼神。
但她又想，也許是她想多了。也許那隻是孩子舍不得娘的正常眼神。也許她是在用大人的心思去猜一個孩子。
賢妃低下頭，拿起針，繼續縫。
縫了幾針，又放下。手一直在抖，怎麼都穩不住。她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疼了一下，鬆開了。再拿起針，手還是抖。
她不再縫了，把袍子疊好，放在枕頭旁邊。
然後她躺下來，側過身，看著那件袍子。
她想起昭兒剛出生的時候。那麼小，那麼軟，抱在懷裡像一團棉花。她看著他，心裡想，這就是我的孩子，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她想起他癡傻的那些日子。他什麼都不會，連“娘”都不會叫。但她還是愛他，無比地愛他。因為他是她唯一的念想。如果沒有他，她大概早就死了。
她想起他病好了以後。第一次叫她“娘”的時候，她哭了一整夜。第一次自己喝藥的時候，她躲在廚房裡哭。第一次跟她說“娘也喝藥”的時候，她假裝去拿東西，在櫃子後麵站了很久。
那些眼淚有的是苦的，有的是甜的，有的是說不清滋味的。
現在他又不在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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