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哇
一眨眼的功夫，天就熱起來了。
林昭記得自己剛從永巷搬出來那會兒，還得穿夾棉的襖子，早晚有風，蕭衍不讓他往院子裡跑。
一轉眼窗戶紙換了薄的，被子也換了薄的，海棠花落儘了，池塘裡的荷葉鋪了滿滿一層。
這天下午他趴在禦書房的地磚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看自己指尖的影子在地磚上一點一點地移。
地磚涼絲絲的，身子貼上去很舒服。蕭衍批了一會兒折子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叫他起來。
蟬叫起來了。
起初是一隻，叫兩聲停了，試探似的。後來第二隻跟上，第三隻也響了，禦書房外麵忽然鋪開一片蟬鳴。林昭被吵得抬了一下頭，看了一眼窗外。樹葉一動不動，一絲風也沒有。
他又趴下去了。
蕭衍批完一封折子擱下筆，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低頭看了他一會兒。
“起來。”
林昭沒動。蕭衍彎腰，拎著後領把他從地上撈起來。
林昭四肢懸空晃了晃，像一隻被捏住後頸的貓。
蕭衍把他翻過來，掏出帕子先把他嘴角的糖粉印子擦了，才放到椅子上坐好，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下午涼快了再出去。”
林昭縮在椅子裡，小聲嘟囔了一句：“現在就想出去。”
蕭衍走回書案後麵坐下，拿了一封新折子翻開，頭也沒抬。“那你去。”
林昭不吱聲了。
過了幾日，天是真的熱起來了。
林昭隻要在禦書房待久了，就覺得自己像一塊被人反複揉搓的麵團，又軟又黏，擱哪兒都熱得慌。他趴在窗邊看宮人端著冰盆經過，白氣嫋嫋地散了一路。
忍了幾日，他問了一句：“父皇，怎麼咱們屋裡沒有冰？”
蕭衍筆沒停，說：“還不到時候。”
林昭“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又過了幾日他實在熱得不行了，趴在桌上，臉貼著桌麵，一動不動。蕭衍批完折子從他旁邊經過，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他那副攤開的樣子，沒說話。
那天下午他桌上多了一碗綠豆湯，溫的，不燙，也不是涼的。林昭喝了兩口，放下碗，又趴回去了。
晚上蕭衍來抱他的時候，他縮在蕭衍懷裡問了一句：“父皇，娘那邊放冰了嗎？”
蕭衍說：“放了。”林昭“嗯”了一聲，把臉埋進他胸口。
過了一會兒，悶悶地說了一句：“那我也想要冰。”
蕭衍的手搭在他背上拍了兩下。“睡吧。”
林昭撇了撇嘴，腳抵了抵蕭衍的肚子。蕭衍低頭看著他，笑了一聲。
“個子不高，脾氣不小。”
第二天林昭就跑到長樂宮去了。
自從他知道蕭衍對他的底線就是等同於沒底線之後，他基本上是想看賢妃，自己就跑去看了。
雖然每次回來之後，蕭衍都不太高興。
四五個月下來，這條路他已經摸熟了。從乾清宮出來，穿過兩道宮門，繞過禦花園的假山，經過文華殿後牆，再走一盞茶的功夫就到。
李福全給他備了一頂小轎，天熱的時候坐著去，不曬也不累。轎子兩人抬的，前頭一個後頭一個，走路輕，說話也輕，從來沒在林昭麵前多嘴過一句。
賢妃院子裡的石榴樹比上次來的時候又厚了一圈。那根垂下來的枝丫被繩子捆著，係在旁邊的木架子上。
樹底下鋪了一張舊草席，邊角磨了毛，但洗得乾淨，聞著有股曬透了的草氣。
賢妃坐在席子旁邊的小凳子上做針線，手裡一件夾衣，腋下開了線。她低著頭咬斷線頭，重新穿了一根針，縫了兩針，抬頭看了林昭一眼。他趴在席子上，下巴擱在胳膊上，軟塌塌的，像一塊被曬蔫了的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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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賢妃問。
林昭趴了一會兒，才悶聲開口：“我父皇不給我放冰。
屋裡熱得睡不著，趴地磚上也不行，地磚都讓我捂熱了。”
他說話的時候沒看她，手指摳著席子邊上的草莖，摳下一根搓了搓，又丟了。廊下一個穿青灰衣裳的宮女在澆花，水壺滴了兩滴在台階上，拿袖子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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