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快了
林昭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蕭衍。
過了好半天，他撅著嘴，蹭到蕭衍腿邊，扯了扯他袖口：“父皇，困了，睡覺好不好？”
蕭衍擱下筆，低頭看他：“那昭兒臨睡前，想到今天還有什麼沒乾了嗎？”
林昭小腦袋一轉，不好！今天沒有背課業，腳下一轉，剛想跑，後領被拎住了，整個人被提起來放到腿上。
《大學》翻到中間那頁，蕭衍手指點了點：“背。”
林昭低頭看著那頁密密麻麻的字，磕磕絆絆地背了兩句，卡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不起來，偷眼瞄了一下蕭衍的臉色。蕭衍沒催他，也沒提醒，手指還點在那行字上麵，指腹沿著紙麵的邊緣輕輕壓了一下，像等他自己想起來。林昭又努力想了想，還是沒想起來，張了張嘴，打了個哈欠。打了一半又捂住嘴，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蕭衍沒聽清，也沒有追問，把書合上了。
“明天補。”
他把書擱在桌角，站起來抱著林昭往寢殿走。林昭靠在他肩上，下巴抵著他的肩窩，眼睛已經閉上了。走到寢殿門口的時候，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見賢而不能舉……”後麵就沒了。蕭衍的腳步沒有停。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頭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上。
蕭衍把他放上床，被子拉上來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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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翻了個身，手搭在枕邊，呼吸已經平了。蕭衍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看著他蜷成一團的樣子——睡著了倒是乖，不撅嘴，不耍小心眼，睫毛乖乖地覆在眼瞼上，像一隻收起了爪子的貓。
他明知道這孩子有時候是裝的，撒嬌是裝的，討好也是裝的，連那句“父皇真好”都掐著分寸來。可他站在這兒看著他，還是忍不住把被角重新掖了一遍，掖完收回手，在床邊又多站了一會兒。
次日，林昭是被涼意弄醒的。
不是那種紮人的涼，是一層薄薄的、若有若無的涼氣，從他露在外麵的腳背上滑過去，像有人用一片涼涼的樹葉輕輕碰了一下。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把腳縮回被子裡，過了一會兒又覺得不對，翻回來，眼睛還沒睜開，先伸手在被窩外麵探了一下。手指碰到的空氣比昨天涼了那麼一點，像池水表麵忽然浮了一層潤潤的涼意。
他睜開眼睛。
牆角多了一隻銅盆，裡麵擱著幾塊冰，白氣細細地升起來，在晨光裡散成薄薄的一層霧。
他光著腳蹲到銅盆旁邊，伸手碰了一下盆沿——冰涼的。他又碰了一下盆沿，沒有馬上站起來。
李福全端著一套疊好的衣裳走進來的時候，林昭正蹲在冰盆旁邊。
李福全也沒催，把衣裳擱在榻上，退開半步等著。林昭又蹲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走過去，李福全幫他穿好衣裳，藕荷色紗衫配月白薄褲，係好腰帶，又蹲下來替他理了理衣擺。
林昭穿好衣裳沒有立刻跑出門，先在門檻邊站了一下，用手背貼了一下自己後頸——不熱了。然後他才跨出去，穿過長廊，在禦書房門口停下來。
手心裡有一層薄汗，他往自己衣擺上蹭了一下，掀開門簾走進去。
蕭衍正坐在書案前麵，手裡拿著折子，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
林昭跨過門檻，走到書案前麵，站定了也沒有說話。蕭衍擱下筆，抬頭看了他一眼。林昭沒開口，仰著臉看他，嘴角彎了一點，不是刻意的，隻是心情好，沒藏住。
“屋裡涼快了？”
“涼快了。”
“冰放上了？”
“放上了。”
林昭往前蹭了半步，又蹭了半步，蹭到了蕭衍腿邊，仰著臉，又笑了一下：“父皇真好。”
蕭衍低頭看著他，嘴角也彎了一下：“昨天不還跟你母妃告狀麼？說屋裡熱得睡不著，趴地磚上也不行，地磚都讓你捂熱了——今天就父皇真好了？”
林昭踮了一下腳尖，又放下來：“那是昨天。”
“昨天和今天隔了一夜。”
“一夜也能不一樣？”
蕭衍看了他兩息，解氣似的捏了捏他的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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