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隊（狗咬狗）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盤算，這幾天前朝也不算太平。
在前兩天，朝堂上終於吵起來了。
起因是一道關於南境軍餉的折子。
兵部說今年南境駐軍需加撥二十萬兩，戶部說賬上沒那麼多。兵部尚書是皇後的遠親，戶部侍郎是淑妃母族的人，兩家爭了幾句，一開始還算體麵，說著說著聲音就大了。
真正掀桌的是另一件事。
監察禦史站出來說，青州河工的賬目拖了半個月還沒審完，江南織造的虧空也沒人追，說到底都是有人在中樞壓著。
他沒有點名，但話落之後殿裡安靜了一瞬，目光都落在了戶部那邊。
戶部侍郎正要開口反駁，兵部尚書先接了話，說他查青州的賬查了半個月什麼也沒查出來，怕是有人不想讓人查。
這話一出，淑妃母族那邊的人坐不住了，站出一個人來，說青州知府是正經科甲出身，與淑妃不過是同姓同鄉，早已出了五服，若人人都拿這個說事，那朝中哪家沒有幾個遠親。
皇後那邊的人沒有說話，但也沒有退，像一頁紙翻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等風把它吹過去。
朝堂上你來我往了幾輪，聲音越來越高，門外的太監都低下頭去了。
淑妃母族的人始終沒有正麵回應青州的賬，隻是反複說著“同鄉之誼不足以定罪”；皇後那派步步緊逼，把青州水患和軍餉兩件事擰在一起說，字字落在“吏治”二字上。
殿裡的空氣越來越緊，像一根被慢慢擰緊的琴弦，沒有人知道它會在哪裡斷開。
蕭衍一直沒有開口。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像在數數，又像隻是無聊。
他坐的那個位置，本就是從血裡拿來的，沒人敢忘。
他十九歲登基，那一年宮裡換過一批人，宮門外也換過一批人。那些舊事已經過去很多年了，但殿裡年紀稍長的人還記得那個冬天的清晨——天亮得比平時晚，雪地裡的腳印一路拖到宮門口，又被新雪蓋住了，但那些年留在青磚縫裡的印子，一場雪是洗不淨的。
所以他越是不開口，殿裡那根弦就擰得越緊。
等兩邊終於安靜下來，他才坐直了身，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吵完了？”
沒有人應。
“軍餉的事，兵部重報，戶部核賬，三日內交到朕這裡。”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戶部掃到兵部，又從殿左掃到殿右。
“青州河工和江南織造——”他沒說“怎麼處理”，也沒說“什麼誰來負責”，隻說了三個字：“自己收。”
朝臣們躬身行禮，等他走遠了才陸續退出殿外，像一池水被攪渾之後終於開始慢慢沉澱。
朝會散了之後，消息傳的比風還快。午後才過，各宮已經知道了大概。
淑妃正坐在窗邊，麵前擺著一碟才剝好的蓮子，白生生的，碼在青瓷碟裡，一粒也沒有動。
她聽見宮人的回話，手裡那瓣橘子還拈著，沒有送進嘴裡。
她聽完之後，停了一會兒，像在想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想，隻是把那瓣橘子放回碟子裡。
“陛下沒有點名。”
她說。語氣不高不低，像在確認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宮人低著頭。她低頭看了一眼碟子裡那幾瓣橘子，果肉在日光裡微微發亮，邊沿已經有些乾了，像放了有一會兒了。
她看了幾息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知道了。”
她入宮那年十七歲。
家族的信一封接一封地遞進來，先是問安，然後是叮囑，再後來是催促——提醒她要爭寵，提醒她多為家族著想，提醒她宮裡不止她一個人。
她每次讀完信都會坐很久，然後點燈把那幾頁紙燒了。灰燼落進香爐裡，混進檀香的氣味裡，很快就看不出來了。
如今那些信已經很少來了，但她始終被留在那片煙灰中。
皇後那邊也得了消息。她聽完宮人的回話之後，剪刀沒有停，繼續剪著麵前那盆蘭花的枯葉。
“陛下讓他們自己收，那就讓他們自己收。”她把剪掉的枯葉擱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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