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為誰而悲
夏日很長。
風從湖麵上過來，把岸邊的柳枝吹得輕輕晃動了一下，又落回原處。日頭白晃晃的，水麵上碎光也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皮發沉。
林昭原本趴在窗邊打盹，被李福全叫醒的時候揉了揉眼睛：“去哪？”
李福全彎著腰，聲音壓得比平時低：“陛下說帶殿下去湖心亭那邊走走。”
林昭打了個哈欠，從榻上滑下來，踩上鞋的時候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窗外。
日光還亮著，白花花的，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裡。
等他走到岸邊的時候，遠遠看見那條畫舫已經泊在岸邊了。
船不大，船頭微微浸在水裡，日光在船幫上鍍了一層薄薄的暖光。蕭衍站在船頭，穿著一身玄黑色的常服，袖口收得窄，衣擺被風輕輕吹動了一下又落回原處。他轉過身看了林昭一眼，沒有說話，先上了船。
林昭站在岸邊看了幾息，邁開腿跟了上去。船艙裡鋪了一層薄竹席，案上擱著一碟切好的瓜，碟沿還凝著細細的水珠，想來擱了有一陣了。
風從水麵穿過來，帶著荷葉的清氣，把暑氣濾掉了大半。
蕭衍在船尾坐下，手擱在膝上，日光落在他肩頭，把玄黑色的衣料曬出一層暗沉的光澤。
船離岸的時候槳聲很輕，劃破水麵的聲響幾乎聽不見，隻有船幫推開荷葉時發出的細碎嘩啦聲，像ASMR。
林昭趴在船舷邊，伸出一隻小手貼著水麵。
指尖劃開水麵的時候，涼意順著指腹漫上來，一圈一圈的。
日光落在他的手臂上，在流動的水紋裡彎折成碎碎的影。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把整隻手掌沒進水裡，水從指縫間流過，涼絲絲的。
他收了手，甩了甩上麵的水珠，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以為自己快要忘了——夏天的時候林大妹也帶他去采過蓮蓬。
那時候他們蹲在村口那口淺塘邊上，姐姐卷起褲腿踩進泥水裡，一個一個地摘蓮蓬遞上來，讓他剝著吃。
蓮蓬殼是青的，剝開之後蓮子又嫩又甜，嚼在嘴裡有一點脆生生的響。
林大妹彎著腰站在泥水裡，頭發被汗貼在額頭上，水麵上映著她細瘦的倒影。
他想起來了。
那個倒影被水波揉碎又聚攏。
他眨了眨眼，把那隻手從水麵上抬起來，任由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回湖麵。
像在替那幾年補上幾句不必被聽清的話。
船行了一會兒，水麵上有一朵荷花離船舷很近。花瓣是粉白色的，尖上顏色深一些，像被人用筆尖蘸了一點胭脂。
他伸長了胳膊去夠，指尖堪堪碰到花瓣的邊緣，又滑開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在花莖旁邊劃了一下，還是沒有夠到。
身後一隻大手從他肩膀上方伸過去，穩穩地握住花莖，折了下來。蕭衍的手比他的長出一大截，指腹在花莖斷口處壓了一下，確認沒有刺，才把花遞到他麵前。
林昭愣了一下，伸手接了過來。
花瓣還帶著一點湖水的涼意，貼著他的掌心，還沒落穩就被他握在了手裡，等著風把它吹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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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謝謝。
風從荷葉那邊吹過來，吹動他的額發，他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
湖上的風帶著水汽和蓮花的氣味，涼絲絲的，像有人在遠處用一把軟刷輕輕掃過他的眼皮，一下，又一下，然後不掃了，留他在那陣風裡慢慢合上眼睛。
他靠在船舷邊，頭慢慢低了下去，手裡還攥著那朵粉白色的荷花，花瓣貼著他的下巴，微微顫著。
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畫舫已經靠岸了。
他發現自己被裹在一件玄黑色的外袍裡，正被蕭衍抱在懷裡走，日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落在他的睫毛上，又移開了。
他在那件外袍裡動了動，蹭了一下蕭衍的肩窩，隔著薄薄的衣料感覺到他肩胛骨的輪廓，堅硬、溫熱。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一條縫，看見蕭衍的下頜線，衣領的邊緣，那件玄黑色的外袍被風微微吹起一角。他沒有說話，把臉重新埋進他的肩窩裡，又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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