忮忌
江南入了梅，雨絲細細密密地掛在簷角，像誰在屋簷下篩了一層又一層的紗。
巷子裡的青石板被水汽洇成了深色，踩上去微微有些潮，但不滑。
顧硯之從學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大半。
他挽著書卷，袖口被門邊滴落的簷水濺濕了一小片，隻是低頭看了一眼，也沒有撣。
他走得不快，步子不大。
巷口的阿婆挎著竹籃迎過來，籃子裡放著幾把還滴著水珠的菜苔，葉麵潤得發亮。
她看見他，笑盈盈地開口：“顧先生，前幾日說的那樁親事，你可想好了？”
顧硯之微微停步：“勞煩阿婆費心了，隻是家中已有妻子。”
阿婆愣了一下：“已有妻子？怎麼從未聽你提起過？”
顧硯之笑了笑：“她不太愛出門。”
阿婆還想再問，他已經微微側身，沿著巷子繼續往前走了。
他住的地方在巷子儘頭，一間不大的院落，臨著一條窄窄的水巷，牆根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他推門進去，沒有點燈，先走到書案前，把書卷放好，又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拉開書案最下麵那格抽屜，取出一卷畫軸，邊角已經有些磨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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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它擱在書案上，慢慢展開。
畫上是一個少女，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袖口紮得緊緊的，腰間係著一條窄窄的革帶，正側身勒馬，像剛收住韁繩。
她身後是一片開闊的草地，遠處的山脊被畫筆淡淡的勾了一下。
她的眉眼帶著一股還沒有被任何規矩壓平的鮮活氣，嘴角微微彎著，像下一秒就要開口說點什麼。
窗外的雨聲漸漸密了，打在芭蕉葉上，細細碎碎的。
京城的日頭還高高掛著。
長樂宮的石榴樹影子鋪了半個院子，林昭趴在窗邊的榻上，下巴擱在手背上。
賢妃坐在一旁，手裡撚著一根穿了線的針，低頭縫著一件小衫，藕荷色的料子在她手裡鋪開又合攏，針腳細細的。她縫了幾針，抬頭看了他一眼：“手心還疼不疼？”
林昭翻了個身，把手伸過去：“早就不疼了。”
賢妃放下針線，捏了捏他攤開的掌心，確認那層薄薄的新皮已經長齊了：“那昭兒覺得郭子儀這個人怎麼樣？”
林昭把手縮回去：“我才看不上他呢。”他頓了頓，皺著鼻子又補了一句，“笨笨的，說我是小姑娘，還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賢妃失笑，她伸手摸了摸林昭的小腦袋，指腹在他發頂輕輕壓了一下，像在替他把某根還沒理順的線頭壓平。
“昭兒，阿娘知道你受傷了，不太高興，但是凡事都要多想一想。”
林昭沒有說話。
他趴在榻上，下巴擱在手背上，安靜了一會兒。
這話他聽得懂。
賢妃沒有點明，但她讓他想。於是他真的想了一下——郭子儀這個人，笨是笨了點，看他眼神也確實傻乎乎的。
可郭子儀是郭宇恒的兒子，郭宇恒是跟著皇帝一路打上來的老將，手裡握著實打實的兵權。
郭子儀是郭家這一代最爭氣的兒子，被送進東宮給太子當伴讀，以後是要當太子左膀右臂的人。
這個人滿心滿眼都是他，隻要他勾勾手指頭，他就什麼都願意替他乾。
他居然因為嫌人家笨就想把人推開？
這可不像他從前會乾的事。
林昭沉默了一會兒。
他忽然意識到了自己的驕矜。在乾清宮住了這麼久，被蕭衍抱著、被眾人們圍著。
驕矜是顆種子，在他無意識的時候已經紮根在了他的心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手心，那道擦傷已經愈合了，隻剩下一道淺淺的粉色痕跡。
他在心裡輕輕吸了一口氣。
林昭啊林昭，才過了幾天好日子，你就狂的不知道東南西北了。
他抬起頭，向賢妃露出一個甜滋滋的笑來：“娘，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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