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春江花月夜第二節課是語文。陸時安站在講台側麵，指了指黑闆上自己手抄的闆書。
“《春江花月夜》，張若虛。全唐詩裡隻收了他兩首詩，但就這一首，被後人叫‘孤篇壓全唐’。李白杜甫王維白居易，全被他這一首壓住了。”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氣。他背對著黑闆把整首詩從頭到尾默了一遍，聲音節奏穩。
念到“此時相望不相聞”停了一下，忽然轉身：“你們有沒有過這種感覺——跟一個人隔得很近，但就是碰不到？”
前排幾個女生愣了一下，有人小聲說“有”。他點點頭，沒追問，繼續往下。講到“江畔何人初見月”，手一撐講台邊緣：“好，暫停。月亮是什麼時候有的？”
“四十六億年前。”
“對。張若虛問的是第一個看見月亮的人是誰。你們能想象那個畫麵嗎？
四十六億年前，地球上什麼都沒有，全是岩漿。然後慢慢有了水，有了單細胞生物，有了魚，有了恐龍，有了猴子，有了人。
這期間月亮一直掛在天上，什麼都沒說過。等到張若虛寫這首詩，它又等了十幾億年才等到一個唐朝人問它一句，你見過誰？’’
他拿起粉筆在黑闆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旁邊畫了三個火柴人，分別標了“恐龍”，“猴子”，“張若虛”。
“月亮見過恐龍，見過第一隻從海裡爬上來的魚，見過第一個直立行走的猿人，見過張若虛在江邊喝酒寫詩，見過你們昨天晚上在窗邊趕作業，見過我今天早上在辦公室被年級主任催交材料。”
底下有人笑出聲來。他把粉筆丟回粉筆盒裡，拍拍手上的灰，“它什麼都看見了，但什麼都不說。這就叫‘此時相望不相聞’。
你看著月亮，月亮看著你，隔了四十六億年的沉默——這比什麼異地戀都厲害吧？”
笑聲又起，後排有個膽大的女生舉手：“老師，你是不是被異地戀傷過？”
陸時安笑著搖了搖頭，從講台底下拎出一個塑料袋：“行了，課前小測。上周布置的古詩詞默寫，誰全對，這盒巧克力就是誰的。”
教室裡炸了鍋。“又是巧克力！”，“老師你上次的巧克力我還沒吃到！”，“這次是哪個牌子的？”他把盒子往講台上一擱：“進口的。我自己都捨不得吃。來，默寫紙拿出來。”
李月月把默寫紙鋪開，鋼筆吸飽了墨。她等這一刻等了很久了。默寫，她從來不會錯。這是她最有把握的東西。她每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橫平豎直，連標點都不含糊。寫到“海上明月共潮生”的“生”字時，她頓了一下，在旁邊用極小的小字加了一句註釋，“生，誕生之意，區別於‘升’的物理運動，強調從無到有的生命感”。
這是上周她自己翻《唐詩鑒賞辭典》查到的，書上沒有，講義上也沒有。她提前一周就備好了。
陸時安背著手在過道裡走。經過蘇玉婉旁邊時停下來看了兩眼，輕輕點了下頭。李月月餘光看見了，手裡的筆沒停，但力道重了一點，“生”字的最後一橫拉得比平時都長。
他走到她旁邊了。李月月沒擡頭，但她知道他站住了。他站了幾秒，然後彎下腰，指著她默寫紙上的那行小字：“這個‘生’字的註釋是你自己查的？”
“嗯。”她嗓子有點幹。
“不錯。”他說，然後直起身走了。
不錯。兩個字。沒有“比課本上印得還好看”，沒有“貼黑闆報上給大家參考”。跟上次一樣，還是兩個字。
李月月盯著自己那行精心準備的小字看了很久，然後在紙的最底下寫了一行極小的小字，“下次要更好”。寫完了又劃掉，劃得用力過猛，紙差點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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