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半路,劉福根才發現右大腿中彈,那是一發乏力的卡賓槍彈,穿透厚重的大衣棉衣和軍褲鑽進皮肉,傷的不算重,但也影響行軍,是舒科長和戰友們用背包帶輪流把他拽回了我方防線。
這次偵察破襲作戰取得了重大戰果,整個偵察班榮立集體戰功,但留下阻擊敵人的傷員並不能獲得烈士稱號,因為沒人證實他們犧牲了,戰場上有無數種可能,可能被炮彈震暈被俘,可能打光子彈投降。
還有人說,劉占奎一貫弔兒郎當,經常說怪話,吹捧美國佬的飛機大炮,罐頭香煙,又當過國民黨兵,說不定趁機會投降去了台灣呢。
劉福根氣不過,拖著傷腿和那人打了一架。
三個月後,部隊在雞雄山打阻擊,時間倉促,隻能構建最簡陋的工事掩體,仗打得艱苦,很多戰士連美國人的影子都沒見到,是被炸彈震死的,打到後麵沒兵力了,營裡把所有能動的人全都派上去了,缺帶隊的幹部,就讓劉福根這個營司務長領著人打。
這第三撥人也沒堅持太久,陣地上就隻剩下劉福根一個有活氣的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美國人的炮彈打完了,炮擊減弱許多,李偽軍開始衝鋒,劉福根憑藉地形優勢和豐富的經驗,硬是扛了很久,直到被飛機丟下的炸彈震暈。
然後他就到了平康郡軍醫院,渾身上下沒有囫圇皮膚,能活過來純粹是個奇跡。軍裡決定給予劉福根同誌應有的嘉獎,把他樹立成戰鬥英雄,很快誌司就批複了,一等功臣的榮譽加級別提升一檔,從副連級升正連級。
劉福根從平康郡軍醫院轉到平壤的大醫院繼續治療,他的傷勢嚴重,需要漫長的時間來療愈。
一九五二年,二十六軍將上甘嶺防務移交給十五軍,特意留下三百名戰鬥骨幹傳授作戰經驗,這才有了後麵舉世聞名的上甘嶺戰役傳奇。
六月,二十六軍即將奉命撤回國內,劉福根也傷愈歸隊,乘坐一輛順路的軍車回到了闊別已久的營部,每個人看到他都敬禮,握手,但是看到劉福根伸出的右手殘缺了食指和小拇指時,都微微動容。
劉福根找到營部的衛生員,要了一麵小鏡子,他想看看自己現在究竟什麼鬼樣子。
醫院裡是沒有鏡子的,尤其燒傷科,但傷員們看不見自己,卻能看見別人。劉福根看到王啟發他們那被燒的如同鬼魅一般的麵孔,就知道自己好不到哪裡去。
他很幸運,這張臉雖然遍布燒傷痕跡,但不像他們幾個那樣被燒的眼睛隻剩下一個窟窿,至少自己還像個人樣子。
劉福根向營長打申請,要幫著把劉占奎的遺物帶回家。他是劉占奎最好的朋友,營長沒理由不答應。
劉占奎的留後包裡遺物不多,一條軍被,一件大衣,襪子兩雙,毛巾一條,家信一疊,幾份證書和證件,除了這些,就隻有那把多用小刀。
劉福根坐在空鋪位上,摸索著多用小刀黑色賽璐珞的刀身,說:“老驢我帶你回家。”
汽笛長鳴,軍列一路向北,沿途看到高炮陣地,長龍一般的運輸車隊,還有高天上拉煙的米格噴氣式戰鬥機,一切都彰顯著我軍與日俱增的實力,戰線穩固在北緯三十八度線上,強大如美帝,也不能越雷池半步,戰爭,或許再過一年半載就能結束。
部隊回國內,駐防在膠東半島,這裡原來是濱海軍區的地方,距離劉福根的家鄉不遠。團首長找劉福根談話,徵求他的意見,是留在軍人康復院繼續養傷,還是轉業回地方,部隊會充分尊重他的個人選擇。
所謂繼續養傷,就是部隊養你一輩子,做個吃閑飯的傷殘就行。
劉福根才二十九歲,還是個青年,他沒臉吃閑飯,那就隻能轉業。
部隊開出退伍證明和介紹信,劉福根拿著介紹信去家鄉民政局辦理接收手續,當地會根據他的功勞和級別分配工作,以後吃國家飯,一輩子不用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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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福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背著行李捲走出了軍營,他回頭望了望營門口的紅旗,崗亭裡的哨兵,大門內的兩排小鬆樹,慢慢迴轉身來,現在他不再是一個軍人了。
一輛圓頭圓腦的長途客車停下,劉福根上了車,在最後一排坐下,不忍回頭,又忍不住回頭,看著紅旗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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