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集是個村子，也是鄉政府駐地，從劉集村口的小橋出來往東走一裡路，道路兩側開始出現商鋪和飯館，最東頭是一個大院子，鐵門上焊著巨大的紅五星，大門旁掛著劉集鄉人民政府的木牌，院子裡有一排平房，一個磚頭壘的戲台，戲台前一個旗杆，五星紅旗獵獵飄揚。
騎著白馬的戰鬥英雄眾星捧月一般進到鄉政府院子裡來，鄉長同誌也是當過兵的人，右邊袖子空蕩蕩的，作風雷厲風行，不由分說就把劉福根推到台上，讓他給群眾們講講前線的事兒。
望著台下攢動的人頭和一雙雙熱切的眼睛，劉福根本能地想退縮，想說我不是劉占奎，可看到人群最後麵站著的翠芬，一股混雜著愧疚和豪邁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我確實不是劉占奎，但我真的是誌司授予稱號的戰鬥英雄，我是劉占奎的戰友，我站在這裡，是替我的戰友向他的家鄉父老誇耀戰功。
獨臂鄉長似乎看出英雄的躊躇，他說：“占奎同誌，你就講講臉上身上這傷是怎麼來的吧，大家給占奎同誌鼓鼓掌，加加油！”
掌聲雷動！
劉福根做過最大的官是連長，他不擅長演講，但他經常聽別人講，聽他的指導員給戰士們講，聽教導員、政委和團長師長講話，聽軍長、兵團首長講話，聽得多了自然懂得該怎麼講。
等掌聲平息後，劉福根開始講美國人的凝固汽油彈，這玩意就像豬油膏一樣糊在身上，怎麼都撲不滅，越撲打火越旺，你想靠打滾來滅火，隻會燒遍全身，你拚命掙紮時甩出去的油料還會把其他戰友燒到，一句話，沾上這玩意，九死一生。
話匣子打開就關不上，劉福根講美國人的遠程重炮和空中堡壘轟炸機，講最新型的美國直升機，講他們的後勤補給，黃油麵包午餐肉，鴨絨睡袋大皮靴；再講誌願軍的爬冰臥雪，乾糧炒麵，就是靠著這樣簡陋的武器，咱們一個能打他們十個，一個連守在山頭上，一個師的美國佬硬是過不去，但咱們的犧牲也大，一仗下來，全連剩不下幾個人。
台下沉默了。
獨臂鄉長帶頭鼓掌，繼而是熱烈持久的掌聲，獨臂鄉長振臂高呼：“誌願軍萬歲！”群眾們也跟著高呼萬歲，翠芬抱著狗蛋站在人群最後麵，也捏著兒子的手臂喊著什麼。
鄉長借著這位來自抗美援朝前線的英雄，成功地發起了一次募捐行動，今天逢集，人多，來看熱鬧聽演講的也多，淳樸的百姓聽不得自家兒郎在前線吃苦受罪，他們捐了很多錢，捐了很多物，鄉政府門口的十幾個大筐子都裝滿了農副產品。
劉福根沒白上台，鄉長給他拿了兩隻老母雞，八十斤小米，直接讓工作人員給送到家裡去的，本來鄉長還想留劉福根聊幾句，看到抱著孩子的翠芬，便揮揮手說占奎同誌你先回去吧，得空咱再細聊。
回家的路上，劉福根很自然地接過狗蛋抱著，翠芬問他家裡還有啥人嗎，劉福根說日本鬼子來的那一年，把我家人全都殺了，隻剩一個哥哥也犧牲在東北。
翠芬嘆口氣，說你要不嫌棄，這裡就是你的家。
劉福根讓狗蛋騎上自己的脖子，這叫騎尿脖，坐得高望得遠，狗蛋抱著“爹”的腦袋，開心地唱起了兒歌：⽉姥娘，⼋丈⾼，騎⽩馬，挎洋⼑，洋⼑快，切⽩菜，⽩菜⽼，切紅棗，紅棗紅……
集上有賣槽子糕的，噴香撲鼻，狗蛋指著槽子糕攤子說想吃，翠芬說狗蛋乖，咱不吃那玩意，咱回家喝糊塗。
狗蛋小嘴一扁就開始裝哭，小孩子是聰明的，他知道自己騎著的這個男人是爹，是天底下最親的人，果然，劉福根連價都不問就遞過去一張萬元鈔票，說：“可著這些錢拿！”
翠芬沒拿籃子，是劉福根脫了軍裝把兩大籠槽子糕裝回去的，狗蛋成了劉集最幸福的小孩，一幫娃娃跟在後麵鬧著要吃槽子糕，劉福根也不含糊，一人發一個，大手一揮，孩子們鬧哄哄地去了，回到村口橋頭，傻子依然蹲在那裡擠眉弄眼。
劉福根對翠芬說：“嫂子，給他拿幾個吃。”
騎在劉福根脖子上的狗蛋說：“舅舅，是舅舅。”
翠芬拿了一塊槽子糕放在傻子手裡說：“他是我大伯家的兒子，我喊堂哥，早年也是一個好勞力，是被財主打壞了腦袋變成這樣的。”
傻子的頭顱已經變得比正常人小了，嘴裡嘰裡咕嚕的，他顯然認識翠芬，傻笑了一下，吃得口水滴答。
劉福根說：“解放了，地主老財都得受清算，該殺得殺，該關得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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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芬說：“打傷我堂哥的財主是大奎哥的爹。”
劉福根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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