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萬馬克。放在五年前,這筆錢夠他買下整條街。現在,這筆錢夠買什麼?夠買兩杯代咖啡。
他把賬本合上,走到門口,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種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的東西。是絕望之後的麻木。
一個年輕女人推著嬰兒車走過,車裡的小孩在哭。
她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數了數,又塞回去,然後低頭快步走了。穆勒知道,她是在數自己還剩多少錢,數完了發現不夠買一個麵包,所以走了。
一個穿著舊西裝的男人站在對麵的電線杆下麵,手裡攥著一張紙。
穆勒認得他,以前是銀行的職員,上個月被裁了。
他站在那裡已經很久了,偶爾抬頭看看天幕,偶爾低頭看看手裡的紙。
穆勒知道那張紙上寫的是什麼——求職信。在這個連麵包都買不起的年代,寫求職信就像在沉船上寫日記。
還有一群半大孩子,蹲在街對麵的水溝旁邊,用樹枝在泥地上畫著什麼。
穆勒走近了幾步才看清——他們在畫坦克。
畫的是天幕裡出現過的虎式坦克,畫得歪歪扭扭的,但炮管又長又直,畫得格外認真。
"你們畫這個乾什麼?"穆勒問。
其中一個孩子抬起頭,臉上臟兮兮的,但眼睛亮得嚇人。
"以後要打仗的。"他說,語氣認真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天幕裡都放了。我們長大了要去打仗。"
"誰告訴你們的?"
"我爸說的。我爸說,打完仗就有飯吃了。"
穆勒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說,天幕裡的戰爭不是這樣子的。天幕裡的戰爭是零下四十度的冰原,是兩百克發黴的麵包,是凍住拉不開的槍栓,是成排倒下像麥子一樣的年輕人。
天幕裡的戰爭是一億馬克買一個麵包的絕望,是父親把最後一張鈔票塞進兒子手裡然後轉身走進征兵站的背影。
但他什麼也沒說。
因為他知道,這個孩子說的沒錯。
打仗。
隻有打仗。
除了打仗,這個國家已經沒有別的路了。
通貨膨脹像一頭看不見的野獸,每天都在吞噬一切。
上個月五十萬一個麵包的時候,工人們還在罷工,還在喊"漲工資"。現在呢?現在一個麵包一億馬克,工資漲得再快也追不上物價。
整個漢斯的馬克已經貶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一億馬克,這個數字在賬麵上像天文數字,實際上連一個麵包都換不來。
工廠裡的工人們已經算不清自己一個月能掙多少錢了,他們現在算的是——今天的工資,能在麵包漲價之前買到幾個麵包。
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不是乾活,是衝到麵包店排隊。晚一個小時,價格就翻一倍。有人發明了"麵包衝刺"——發薪日那天,全工廠的工人像聽到發令槍一樣衝出大門,跑向最近的麵包店,跑得快的能買到,跑得慢的隻能空手回家挨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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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裡茨在西門子工廠的學徒工資是每個月三千萬馬克。
三千萬。聽起來像個天文數字。
但穆勒算過,這筆錢在今天能買不到一個麵包。
一個麵包,就是弗裡茨一個月的全部價值。
所以人們渴望戰爭。
不是因為狂熱,不是因為仇恨,是因為絕望。
當你的工資追不上麵包的價格,當你的積蓄變成廢紙,當你每天醒來發現昨天的錢今天連一杯水都買不起——你就會開始看天幕。
看天幕裡那些坦克、那些軍裝、那些旗幟。看天幕裡那個領袖站在演講台上,對著百萬人喊出那句話。
你會想:如果天幕裡的那場戰爭真的來了,至少——至少會有軍餉。
至少——至少會有配給。至少——至少,不用每天算著麵包的價格活著。
穆勒回到店裡,把今天的麵包價格寫在門口的黑板上:
黑麥麵包:100,000,000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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