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五年的天津，深秋已經浸了徹骨的涼。
英租界的風穿過利順大酒店的雕花廊柱，卷著道旁落盡的梧桐枯葉，吹得街麵寒意蕭蕭。
來往赴宴的賓客紛紛攏緊衣襟、壓低帽簷，車馬停了滿街，黑亮的公務轎車、私家包車次第排布，襯得這座西式酒店愈發華貴肅穆。
吳敬中平日裡就是不會放過任何能露臉的機會，更何況這還是自家的喜事，這就更得出風頭了，所以他包下整層宴會廳，專門為吳佩錚與蘇琴行新式婚典。
依照禮數，家中未出閣的小妹佩婷，擔了女儐相的差事。
佩婷這些日子雖心底纏滿鬱結，卻終究懂得兄長大婚是家中頭等大事，半點不敢敷衍，為此她著實精心打理了一番。
一身鵝黃色的軟緞旗袍，領口滾素白窄邊，長度及膝，襯得身段纖細苗條。怕深秋寒氣侵身，外頭搭了一件米白羊絨小坎肩，溫柔又端莊。一頭黑髮鬆鬆挽成低髻，耳邊還配了對珍珠耳鐺，走起步來還一搖一晃的。
“吳太太，你好福氣哦！我瞧你這個幾個孩子真的是一個賽一個俊嘞！”前來道賀的一位太太立在迎賓處，目光緩緩掃過站成一排的吳家兒女身上。
佩群眉目俊朗，佩虞身姿挺拔，今日做新郎的佩錚更是神采飛揚，再挨著一身鵝黃衣衫、亭亭玉立的佩婷，四人各有風姿，太太眼底滿是艷羨，嘴角噙著客套熱絡的笑意。
梅鳳英一身墨綠織錦旗袍，妝容精緻得體，聞言一笑，擡手虛虛攏了攏袖口，語氣謙和又帶著幾分做母親的欣慰：“哪裡哪裡，不過是小孩子，胡亂收拾了兩下罷了。”
應付完一群接一群的賓客後，保密局的幾位也都來了。佩婷現在是身兼數職，她和佩虞兩人合夥搭配著，專門記錄賓客的禮金。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餘則成一身熨帖的藏青色中山裝，袖口收拾得乾淨利落，他一手攙著翠平，另一手裡捏著一封禮金，緩步走了過來。
“吳公子大喜啊。”餘則成聲音溫和，將禮封遞到佩婷手中，目光掠過禮桌上的簿冊。
佩婷伸手接過沉甸甸的信封，指尖輕輕觸到紙麵，沉聲道：“多謝餘先生、餘太太。”說著便把禮封轉交佩虞。
佩虞擡眸看了二人一眼，提筆在紅箋上落下“餘則成”三個字，字跡端端正正。
他身後緊跟著陸橋山，西裝筆挺，還特地打了個花紋複雜的領帶，臉上掛著慣常圓滑的笑意，四下不住打量周遭的場麵。
見餘則成遞上了禮金，陸橋山緊跟著也遞上自己的禮封，身子微微前傾，目光饒有興緻掃過並肩忙碌的兄妹倆，笑著打趣：“佩虞少爺，佩婷小姐，今日辛苦你們二位守在這裡登記禮金，大喜的日子，反倒叫你們受累了。”
佩虞放下毛筆，淡淡頷首回話：“分內之事。”
佩婷一邊整理禮封，嘴上也禮貌應答：“都是家裡的事，談不上辛苦。幾位快入廳落座吧，宴席很快就要開席。”
陸橋山卻沒有立刻走開，壓低嗓音，側過頭同餘則成小聲閑談，視線還瞟向迎賓處正在應酬各路權貴的吳敬中夫婦。
“站長這場婚事辦得真是風光，利順大酒店，這般排場，天津衛沒有幾戶人家能夠做到。”
餘則成目光平靜，輕聲應道：“兒子大婚，站長自然願意多費心。”
陸橋山說笑幾句，見往來賓客絡繹不絕，禮桌邊一直不得清閑，便不再多做逗留，笑著擺了擺手，轉身往宴會廳裡麵尋席位去了。
翠平站在一旁，望了望來往絡繹不絕的體麵賓客，嘴裡小聲同餘則成嘟囔：“這排場可真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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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則成微微頷首，示意翠平先往裡麵去找位置坐下，“你先進去，我和站長說兩句話就過來。”
翠平點點頭，攏了攏身上的外衣，便隨著人流走入大廳。
餘則成整了整衣襟，避開紮堆的人群，緩步繞到迎賓的角落，走到吳敬中的身側。
此刻吳敬中正送走一撥軍政來客，臉上客套的笑意還未完全褪去，瞧見餘則成靠過來，微微側過身子。
餘則成身子微微壓低，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能夠聽見，臉上維持著恭賀的神色：“站長，今日公子新婚大喜，除了登記在冊的這份禮金，我還另備了一件古董，算是一點薄禮，方才已經交到嫂夫人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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