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2章廣播裡的聲音沙沙的，像秋天風吹過電線。薑愛國坐在藤椅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原本正眯著眼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又是樣闆戲，他聽了幾十年，詞都快背下來了。
但今天不一樣。播音員的語氣比平時急，像是稿子拿到手來不及潤色就直接念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搪瓷缸子擱在嘴邊，沒喝。
“高等學校招生工作會議決定，恢復全國高等學校招生考試……”
薑愛國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頓，茶水濺出來，洇在報紙上。他站起來，手杖也沒拄，兩步走到收音機前，把音量擰到最大。
收音機的喇叭震得嗡嗡響，播音員的聲音填滿了整間堂屋，每一個字都像過年放鞭，劈裡啪啦地炸開。
薑糖正在院裡棗樹下逗貓，聽見屋裡動靜不對，花貓從她膝蓋上跳下來跑了。她探進半個腦袋，看見爺爺彎著腰站在收音機前，手指按在音量旋鈕上，臉上有種她從來沒見過的表情。
“爺爺？”
薑愛國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讓她把“你怎麼了”咽了回去。
“糖糖你去，把你大哥叫來，快。”
薑糖轉身就跑。她跑出院子的時候踢翻了門檻邊的小馬紮，顧不得扶，兩條小辮子在風裡甩得啪啪響。
花貓被她的動靜嚇得躥上了棗樹。老太太從廚房裡探出頭喊“你跑什麼”，話還沒說完薑糖已經拐出了衚衕口。
薑愛國拄著手杖站在堂屋門口，廣播還在響。他的指尖在手杖上一下一下地敲著，頻率比平時快一倍。
老太太在圍裙上擦著手走過來，問他怎麼了。薑愛國臉上不知道該是什麼表情，說“明珠，你聽見了沒有，高考恢復了。”
老太太愣了一瞬，她這個名字很久沒被喊過了，尤其是這些年，看來是真高興了。
老太太拿圍裙擦手的動作停住了，對著薑愛國說，“你先坐下，腿不好別老站著”。
薑愛國沒坐，“你趕緊多準備幾個人的飯，今晚上衛軍衛平都回來一塊吃”。老太太沒再多問，轉身進了廚房。
薑糖跑到薑河家的時候，薑河正在屋裡看書。他是那種很用功的孩子，外麵天快黑了，光線已經暗了，他還湊在窗戶底下，手裡拿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舊課本。
薑糖趴在門框上喘著粗氣，嗓子眼像著了火，斷斷續續地喊了句“大哥，爺爺叫你”。
薑河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還停在課本上那一頁的方程式裡，沒回過神來。
薑河摘下眼鏡揉了揉眼，問“怎麼了，你跑這麼快乾嘛呢？”
薑糖使勁咽了口唾沫說廣播裡說了，“大哥，我聽見爺爺的收音機裡說高考，要考大學了，爺爺叫你馬上去。”
薑河站起來，膝蓋撞在桌腿上，桌上的搪瓷杯晃了一下差點倒了。他沒有扶杯子，而是低頭看了薑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確認什麼不敢信的事。“真的嗎？”
薑糖使勁點了點頭，“真的，爺爺把收音機擰得可大聲了，整條衚衕都快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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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河拿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支鋼筆別在胸前口袋裡，那是當年他考上縣一中時薑愛國送他的，他說考試要帶這支筆。
兩個人一路小跑回到薑家，衚衕裡的路燈剛亮，昏黃的光鋪在青磚地上。薑糖跑在前麵，薑河跟在後麵，步子又急又碎，呼吸聲粗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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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院門，薑愛國還站在堂屋門口，手杖拄在身前，兩隻手交疊搭在杖柄上。廣播已經播完了，但空氣裡還殘留著剛才那股震動，像雷聲過後耳朵裡嗡嗡的餘響。
“爺爺。”薑河走過去站在他麵前。他已經比薑愛國高了快一個頭，但站在爺爺跟前還是微微彎著腰，像個等著聽訓的小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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