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章薑衛平是傍晚到家的。他的解放牌卡車在衚衕口一熄火，整條衚衕都知道他回來了，發動機那聲悶響跟打雷似的，震得棗樹上最後幾片枯葉子撲簌簌往下掉。
花貓原本蜷在院牆頭上打盹，被這動靜嚇得耳朵一抖，跳下來跑了。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薑糖正在院子裡麵踢毽子，讓爺爺給她做的雞毛毽子，可漂亮了，正踢得認真，“20，21，22，23……”
她還沒看見她爸的人，先聽見了她爸的聲音。
“糖糖，看爸給你帶什麼回來了。”
薑衛平手裡拎著一個油紙包，鼓鼓囊囊的，油紙上隱隱透出深紅色的血水印子。他蹲下來把油紙包擱在棗樹根上，一層一層地揭開，油紙揭開的聲響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脆，窸窸窣窣的。
薑糖把毽子收起來湊過去看，先是聞到一股淡淡的腥味混著草料的氣息，然後看見一大塊暗紅色的肉，紋理分明，邊緣帶著一層薄薄的白色筋膜，油潤潤的，在傍晚的天光下泛著亮。
薑糖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她見過豬肉、羊肉、雞肉，過年過節飯桌上也沒斷過葷腥，但牛肉，她長這麼大隻吃過兩回，一回是薑磊考上高中那天薑愛國託人從回民飯店買了一斤醬牛肉，切成透光的薄片，她分到了三片，含在嘴裡捨不得咽；
另一回是去年過年薑衛平從省城帶回來一小塊，老太太剁碎了摻在餃子餡裡，每人隻分到一點味道，咬一口趕緊拿舌頭去追。而眼前這一大塊，實打實的，比她腦袋還大，擺在棗樹根上像一塊剛從山裡挖出來的寶貝。
“爸！這是牛肉？”她伸手想摸，指尖剛碰到冰涼的肉麵又縮回來，仰頭看著薑衛平。
薑衛平笑著點了點頭，說路上幫人拉了趟貨，人家沒給現錢，拿這個抵的。他嘴上說得輕描淡寫，但薑糖知道他爸肯定又是繞了好遠的路、搭了好大的人情才弄到的。
她把沾了油的手指頭在褲子上蹭了蹭，站起來就往廚房跑，跑了兩步又回頭，把油紙重新蓋好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包炸藥似的衝進了廚房。
“奶奶！奶奶！牛肉！這麼大！”
薑糖把油紙包往竈台上一放，踮著腳去扒奶奶的胳膊。老太太正彎腰往竈膛裡添柴，被她拽得身子一歪，回頭正要罵她毛手毛腳，目光落在那個油紙包上，手裡舉著的火鉗停在半空中。
老太太趕緊放下火鉗，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手，打開油紙，湊近了看了又看，又拿手指頭按了按肉麵的彈性，嘴裡發出咂咂的聲響。
“你爸從哪弄的？”
“爸說幫人拉貨，人家給的。”薑糖笑眯了眼。
“沒花錢？”
“爸說沒花錢。”
“那還行，沒亂花錢。”老太太把牛肉翻過來又看了一遍，用手指去按筋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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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頭豬肉還要憑票，牛肉更是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回，菜市場裡偶爾來一點，天不亮就被人排長隊搶光了。她這輩子跟鍋竈打交道，經手的豬肉羊肉雞鴨魚肉不計其數，但這麼大一整塊鮮牛肉，她也隻在早年間薑廣德還跑關外的時候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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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磊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裡屋出來了，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攥著那本翻了一半的《三國演義》小人書。
他看著那塊牛肉，喉結動了一下，然後開口說了兩個字：
“奶，做牛肉麵，我想吃牛肉麵。”，語氣斬釘截鐵。薑磊這一整年躥了個子，嘴唇上冒了層淺絨毛，嗓子正在變聲期，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在低音和高音之間不受控製地滑了一下，但他毫不在意，又重複了一遍。薑糖立刻叛變，牛肉麵就牛肉麵，
“奶，我也想吃牛肉麵”牛肉麵就牛肉麵，反正牛肉咋做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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