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44章大年三十的下午，太陽從雲層後麵露出半個臉，棗樹枝上掛著的冰溜子開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牆根的雪堆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花貓找了個避風的牆角，把自個兒盤成一個毛茸茸的圓球，尾巴蓋在鼻尖上打盹。
劉秀蘭和薑衛軍是提著大包小包進的院子。薑衛軍扛了半扇排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往廚房案闆上一擱，把老太太嚇了一跳，“哎呦，你這是把肉聯廠打劫了？”
薑衛軍笑嗬嗬的說“媽，這是我們運輸隊年前幫肉聯廠拉了趟急活，人家年底結算給的福利，排了好幾個鐘頭的隊才領到。”
劉秀蘭拎著兩隻老母雞，雞是活的，腳上拴著草繩，咯咯地叫個不停，往棗樹底下一擱就開始啄地上的鞭炮屑。還有一兜山藥、一網兜荸薺、兩瓶黃桃罐頭，全是她年前在供銷社一樣一樣攢的。
“媽，您歇著，今晚的年飯我跟慧霞來弄。”
老太太也不客氣“那你們兩個忙，我就不摻和。”
劉秀蘭把東西放下，圍裙一係，袖子一卷，徑直進了廚房。趙慧霞已經在裡麵忙活了，妯娌兩個一個占竈台一個占案闆，也不用多言語，眼神一碰就知道誰切蔥誰拍蒜。
薑河和薑雯也沒閑著，薑河拿了塊抹布裡裡外外地擦桌子擦窗檯，連堂屋門框上沿積了一年的灰都夠著擦乾淨了。
薑雯端著一盆清水，拿小刷子把窗欞上的舊窗花一點一點刷濕了揭下來，又拿幹抹布把玻璃擦得鋥亮，透過去的陽光能照見空氣中浮動的細塵。
薑衛軍和薑衛平兄弟倆不用人分配，自覺地把洗刷的活全攬了。
薑衛軍在院子裡的水龍頭底下支了個大鋁盆，冰得紮手的水嘩嘩地流，他捲起袖子把碗筷杯碟一樣一樣按進盆裡，拿絲瓜瓤子搓得咯吱響。
薑衛平負責清，洗一遍清兩遍，清完了拿幹抹布一個個擦乾摞好。兄弟倆蹲在水龍頭兩邊，手凍得通紅，但誰也沒吭聲。
薑愛國換了身乾淨的中山裝從裡屋出來，手杖剛拿起來，薑衛平頭也不擡地說了句：“爸，您跟我媽今天歇著，廚房有嫂子們，外麵有我們。”
薑衛軍也在旁邊附和：“對，您坐您的藤椅，泡杯茶聽收音機，今天不用您動手。”
薑愛國拄著手杖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兩個兒子蹲在水龍頭底下凍得直吸鼻子還死活不讓他幫忙，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最後隻是把手杖往藤椅旁邊一靠，坐下去端起搪瓷缸子，收音機擰開了，但音量沒調大，眼睛看的不是報紙，是院子裡忙忙碌碌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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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雖然那樣說也沒閑著，她閑不住。被劉秀蘭從廚房裡“請”出來之後，她在堂屋裡轉了兩圈，總覺得手上沒活心裡空落落的，最後搬了把小馬紮坐在棗樹底下，腿上擱著針線筐，給薑糖的棉襖釘扣子。
扣子也不知道是啥時候碰掉的，薑糖找了半天沒找著，還是花貓從牆角把扣子扒拉出來的。老太太把扣子對著光穿好線，針腳又密又勻，一邊釘一邊看院子裡人來人往，嘴上不說，手上卻沒停過。
傍晚時分，飯菜上了桌。方桌還是兩張拚在一起，劉秀蘭做了她的拿手好菜紅燒排骨，趙慧霞拌了幾樣冷盤，老太太提前鹵好的牛肉切了滿滿一大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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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桌子正中間那條紅燒鯉魚，整條魚身煎得金黃完整，改了花刀，澆上醬油、糖、醋調出來的紅亮芡汁，蔥花薑絲蒜末撒得滿滿一層，盤子底下還用白菜葉墊了一圈。
這是薑衛軍的手藝。他在運輸隊跑長途的時候，有一回在黃河邊一個小飯館裡看大師傅做過，回來看老太太做魚就在旁邊偷師，這些年練下來，已經青出於藍。
薑糖拿筷子戳了一下魚肚子，魚肉像蒜瓣一樣一瓣一瓣地綻開，她驚嘆了一聲“大伯，你還會做魚呢？看著真好吃。”
薑衛軍拿圍裙擦著手從廚房裡出來也開始吹，“嘿嘿，這有什麼，你大伯當年在運輸隊，野炊的時候都是我掌勺。”
劉秀蘭在旁邊拆台，說你就吹吧，你也就做魚拿得出手。薑衛軍憨憨一笑，也不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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