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請我學規矩才行
蕭念去了慈寧宮。
太後坐在窗邊喝茶，看到她來也不意外，拍了拍旁邊的位置讓她坐。蕭念爬上榻坐下來，腳夠不到地麵，懸著。她坐定之後沒看太後手裡的茶，開口就問：“皇祖母，我父皇……四歲的時候，什麼樣？”
太後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看著她：“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他前幾天說……讓我學規矩。”
太後笑了一下，把茶碗放下了。她先看了看蕭念的臉，像在確認她是真的想知道還是在打聽什麼。
蕭念的表情沒變，目光落在太後手邊一顆乾棗上，但她確實在等。
“你父皇四歲的時候……”太後靠在椅背上，“有一天趁先帝午睡，把先帝的朝服剪了一個洞。”
蕭念的腳停住了。
“拿那塊布做了個風箏。”太後說，“先帝醒來發現朝服破了，滿院子找。最後在屋頂上看到了那隻風箏。你父皇蹲在屋頂上，手裡攥著線。”
蕭念的腳又開始晃了，腳後跟輕輕碰著椅腿，一下，又一下。
“先帝問他為什麼要剪朝服。他說——”
太後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個場景，然後把那句話原樣放了出來：“‘父皇要上朝，我替父皇飛上去看看。’”
蕭念安靜了一會兒。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掛在胸前的銅鈴，又抬頭看了看太後。
太後喝完那口茶，把碗放下：“所以你父皇現在管你，你也不用太當真。”
“他剪洞……挨打了？”
“沒打。”太後說，“先帝站在院子裡看著風箏笑。朝服上那個洞，先帝穿著上了一天朝。”她又端起來喝了一口，“滿朝文武都看見了。”
蕭念沒有說話。她坐在那裡想了一會兒，腳不再晃了。她側過頭，看著窗台上擺的一盆小花，看了幾息，又把頭轉了回來：“那後來呢？”
“後來先帝讓人把那件朝服補好了。洞還在，補了一塊顏色不一樣的料子，遠遠看像一塊疤貼在上麵。先帝穿著那件補過的朝服上了一個月的朝。”太後看著她，“後來你父皇再也沒剪過先帝的衣服。”
蕭念從榻上滑下來站到地上：“我回去了。”
她走的時候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點，銅鈴一路響著，從慈寧宮的門一直響到走廊拐角，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風蓋住了。
蕭念回到太女殿。
蕭衍正坐在廊下看折子，矮桌前麵，紙頁攤開，筆擱在硯台邊上。銅鈴的聲音從院子門口傳進來的時候他抬起頭，看到蕭念站在幾步之外。
她沒說話，站在那裡，目光從他頭頂看到肩膀，從肩膀看到手，又看到腳，然後又從腳看回頭頂。看完一遍，她開始看第二遍。
蕭衍把折子放下了一點：“你站在那裡看什麼？”
“我在想……先帝那件朝服……補的是什麼顏色。”
蕭衍的表情變了。
他的眉毛動了一下，嘴唇緊了一下，又鬆開了：“太後告訴你的？”
“你剪了先帝的朝服做風箏。”蕭念說，“先帝穿著破洞上了一天朝。補了塊布，穿了一個月。”
蕭衍把折子合上放在桌邊，手指按在紙封上沒有鬆開：“……她什麼都跟你說了？”
“你當時蹲在屋頂上……線攥在手裡，”蕭念用手比了一下那個動作，兩隻手舉到胸前，一根手指朝上翹著，像是捏著一根看不見的線，“風箏在天上飛。先帝站在院子裡抬頭看。”
蕭衍看著她，什麼也沒說。
蕭念把手放下來，銅鈴輕輕響了一聲：“你以前……比我現在能折騰多了。”
“朕那是——”
“你那是剪朝服做風箏。”
蕭衍張了張嘴。他把手從紙封上移開了，放在桌麵上：“……所以呢？”
“所以你管我的時候，先想想自己。”
蕭衍沉默了一會兒：“朕剪那個洞，是因為先帝那天答應陪朕放風箏。朕等了一整天，他沒有來。第二天朕剪了那件朝服。他穿著破朝服上朝，滿朝文武都看見了。他沒有罰朕。”
“那……”蕭念往前邁了半步，銅鈴跟著響了一聲，“你會罰我嗎？”
“不罰。”
“那你為什麼讓我學規矩？”
蕭衍看著她，像是被她卡在了自己的話裡：“……規矩還是要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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