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快不慢是什麼
第二天蕭念又去了太極殿。
她跨過門檻的時候銅鈴響了一聲，秦忠站在門口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她今天比昨天早了半盞茶。團團跟在她腳後頭，尾巴擦著門檻過去，落地沒聲。
蕭衍坐在案後批折子。筆尖在紙麵上走，一行字寫到一半，墨跡還是濕的。他沒抬頭。
蕭念站到他麵前。
案桌比她人高，她下巴剛好夠到桌沿。兩隻手背在身後，站得筆直，銅鈴垂在衣領外麵，沒響。
“你想好了嗎。”
蕭衍頭也沒抬。
“什麼想好了。”
蕭念說：“不快不慢的跑算什麼。”
蕭衍的筆停了一下——懸在紙麵上方，沒有落下去。筆尖上那滴墨在往下墜，墜到一半他手腕抬了一下，墨滴回筆鋒裡去了。
他說：“朕還沒想好。”
蕭念看著他。看著他的手——筆還懸著，沒落下去，也沒擱回筆架上。她等了一會兒，等他把那行字寫完。他沒有動。
“那你想好了告訴我。”蕭念說完這句，兩隻腳在方磚上挪了一下，做好了聽他講今天學什麼的準備。
蕭衍把筆放下了。不是擱在筆架上，是直接放在折子旁邊，筆杆壓在紙邊上，壓出了一小道褶。
“今天的課不學走路，學別的。”
蕭念的手從背後鬆開了，垂到身側。她說：“那你先想好。不然學了又是錯的。”
蕭衍看著她。
“朕教的沒有錯的。”
“那你昨天示範的跑和蹦。”蕭念的眼睛沒從他臉上移開，“跑和蹦的腳都離地了。你說不一樣。但腳離地是一樣的。”
蕭衍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蕭念數了三下——不是數數，是她屏住呼吸數了一下、再數了一下、再數了一下。數到第三下的時候蕭衍還是沒有開口。
秦忠在門口端著新茶，一隻腳踩在門檻外麵的石階上，另一隻腳還在台基下麵。茶盤上的茶壺口冒著白氣，一線白氣從壺嘴裡彎彎曲曲升上來，到了門框的高度散開。他沒有進來。他看了一眼蕭衍的臉，又把視線收回去了，盯著茶盤邊上的瓷杯——好像在看杯子擺得正不正。
團團在蕭念腳邊蹲下，尾巴繞過來搭在前爪上。它抬頭看了看蕭衍，又看了看蕭念，然後低下頭舔了一下爪背。
“腳離地是一樣的。”蕭念又說了一遍。這次不是反問，是陳述。她說得很平，像在說天是藍的、水是濕的、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一樣平。
蕭衍的手放在案上，手指搭在折子的邊緣。指尖按在剛才那道褶子上，按了一下，又鬆開了。
“你昨天說跑和蹦不一樣。”蕭念把兩隻手又背到身後去了，站得比剛才還直，“但是你沒有說哪裡不一樣。你說‘腳離地的方式不一樣’——”她頓了一下，“但腳離地是一樣的。”
蕭衍看著她。
“你讓朕想想。”
“你昨天就說要想想。”
蕭衍的手指在折子上敲了一下，敲在同一個位置。然後他把手從案上拿下來，放回膝蓋上。
“你說不快不慢的跑。”他開口了，語速比平時慢，“不快——不慢——”
蕭念等他接著說。他沒有接著往下說。他重複了一遍“不快不慢”，然後又不說話了。
“你跑的時候腳離地了。”蕭念把話接過來，“你蹦的時候腳也離地了。你說它們不一樣，但腳離地是一樣的。那不快不慢的跑算什麼——你還沒有告訴我。你今天說要學別的——”她把一個音節咬得很清，“——那你先把昨天教完。”
蕭衍坐在龍椅上，手指又敲了一下膝蓋。
秦忠端著茶盤在門口換了一隻腳。茶壺口的熱氣短了一截，又冒出來了。他還是沒進來。
團團舔完爪背，站起來，走到蕭念的左腳邊重新蹲下。尾巴搭在蕭念的鞋麵上。
“朕昨天說跑和蹦不一樣。”蕭衍開口了，“朕說的是——跑有方向，蹦沒有。跑是往前去，蹦是留在原地。”
蕭念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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