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緊不慢到底是什麼
太女殿的晚膳擺上了桌。
菜比早膳多了幾道，一碟清蒸鱸魚、一碗筍尖燉排骨、兩盤時蔬，外加一小盅蛋羹擱在蕭念的位置前麵。燭台點了兩盞，燈芯剛剪過，火苗穩穩地立在油麵上，沒晃。
蕭念走到桌前，沒等人招呼，自己拉開椅子站上去——她個子矮，椅子加了墊子才夠得到桌麵。站上去之後她沒急著坐，先抬手勾住衣領外麵的銅鈴繩圈，兩隻手合作，把繩圈從頭頂摘下來。動作不快，但順——左手撐開繩圈，右手把銅鈴從裡麵抽出來，然後擱在桌角上。
銅鈴碰桌麵，輕輕磕了一聲，像筷子敲了一下碗邊。
蕭念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背挺直。然後她拿起筷子。
蕭衍坐在對麵。他已經拿了筷子，但還沒夾菜。他看著她摘銅鈴、擱桌上、坐下、拿筷子——從頭到尾沒出聲。他的筷子尖擱在碟沿上，人靠著椅背，像在等什麼。
蕭念夾了一片筍。
筷子伸進碗裡，夾住筍尖最薄的那一片，提起來，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瀝湯汁——然後放進嘴裡。嚼了三下。咽下去。
她又夾了一塊排骨。
排骨從碗裡夾出來的時候帶起一根蔥絲，她用筷子把蔥絲撥回去，然後把排骨放進嘴裡。骨頭上有軟骨，嚼起來有脆響。她嚼了五下，軟骨嚼碎了，咽下去。
然後她舀了一勺蛋羹。
勺子從盅邊舀進去，沿盅沿轉了小半圈，舀起來一勺剛好沒過勺背。送進嘴裡。沒滴。咽下去。
蕭衍還在看她。
蕭念繼續吃。她又夾了一筷子魚——魚肚子上的肉，沒刺的那塊。魚肉進了嘴，她用舌頭挑了一下，確定沒刺，嚼了兩下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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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夾菜的動作不快，但一直在夾。筷子夾、送到嘴邊、嚼、咽——再夾，再送，再嚼，再咽。碗裡的米飯下去了小半碗，碟子裡的菜也矮了一截。
沈雲舒坐在蕭衍旁邊，端了碗慢慢吃。她的筷子夾了一片筍，嚼完又夾了一片，表情很平靜。但她的眼睛在蕭念和蕭衍之間走了一趟——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走完她繼續低頭吃飯，沒說話。
蕭念吃到第六口的時候停下了。
她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兩隻手放回膝蓋。嘴裡的東西咽乾淨了。
“父皇。”
蕭衍的筷子動了一下——像是等了半天終於等到這一聲，筷子尖從碟沿上抬起來，懸在碟子上方。
“說。”
“我今天學了一個新詞。”
蕭衍的眉毛沒動，但他的肩膀往後靠了一線，椅子發出一聲很輕的吱嘎聲。他看著蕭念，眼睛眯了一點——那種“朕知道你要出招了但不知道是什麼招”的眼神。
“什麼詞。”
“不緊不慢。”
蕭衍的筷子停了。
不是擱下的那種停，是懸在半空中的那種停。筷子尖夾著一片筍，筍上的湯汁在往下滴，滴了一滴在碟沿上。他沒看筍。他看蕭念。
“……誰教你的。”
蕭念坐得直直的，兩隻手還放在膝蓋上，表情跟剛才吃魚的時候一模一樣——認真而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你教的。”
蕭衍沒有立刻說話。筷子還懸著。
蕭念繼續說：“你說不快不慢，就是不緊不慢。”她的語氣平平的，像在背課文，“跑不快不慢叫不緊不慢，吃得不快不慢也叫不緊不慢。”
她把“不緊不慢”四個字咬得很清楚。每個字之間的間隔一樣長，像她今天喝粥時的節奏——舀、送、咽，間隔一樣長。
蕭衍把筷子擱在碗沿上了。
擱的動作不重，但很慢——筷子從半空中落下來，先碰到碗邊，然後滑到碗沿上停住。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根筷子，好像不確定它為什麼會停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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