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的良苦用心，女兒沒看見
從那天之後朝堂上安靜了一陣子。
沒有人再提太女乾政的事。禮部的奏折照常遞，戶部的賬目照常報，工部的河堤照常修。兵部左侍郎的位置空了半個月，補了一個新人上來，名字寫在名冊上，念起來不太順口，多念幾遍就順了。老禦史告病在家，連著幾天沒上朝，也沒人問他是真病還是不想來。
日子照常過。大家都以為這件事翻篇了。
一個月後的早上，蕭衍在禦書房翻奏折。
他翻得很慢。不是今天的奏折有什麼特別，和每一天一樣，堆了半尺高，各地送上來的，有急的也有不急的。他翻到第三本的時候停了一下，抽出來，看了看內容，放回去了。又翻了幾本，又抽出一本，看了看，放在旁邊。拿起來再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了。
秦忠站在一旁，看著皇帝把奏折拿起又放下、拿起又放下，比選秀女的時候還慎重。
“陛下在找什麼？”
蕭衍沒有抬頭。
“找一本合適的。”
“合適的什麼。”
“合適的奏折。不急的，不太敏感的，但也不能太無趣的。要有東西可批，但不能太難。”
秦忠沉默了片刻。他站在旁邊又看了一會兒，看出來了，皇帝不是在處理公務，是在給太女殿下挑考題。而且挑了快一炷香了還沒挑到滿意的，不是嫌太難就是嫌太簡單，不是嫌太敏感就是嫌太無聊。挑個奏折比挑女婿還費勁。
蕭衍翻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終於從最底下抽出一本。他翻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合上，又翻開看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
“就這本。”
他把那本奏折單獨放在龍案的右上角，和剩下的那堆隔開了一點距離。像在餐桌上給誰留了一個位置。
早膳之後蕭念被叫到了禦書房。
她進門的時候蕭煜已經在了。奶娘送過來的。蕭念出門的時候蕭煜扶著門框站起來，嘴裡喊著姐姐，蕭念回頭看了一眼，伸手牽住了他的手，一起帶過來了。
蕭煜的手很小，握在蕭念手心裡像握了一個溫的饅頭。
蕭衍坐在龍案後麵。麵前擺著兩本奏折，一本厚的，翻到某一頁攤開著；另一本空的，攤開，旁邊放著筆，墨已經磨好了。
蕭衍的表情比平時端正了一些。不是嚴肅，是不夠自然。他清了清嗓子。
“念念，今天你來認真的批一份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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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念看了他一眼。
“你批。”
“朕知道。朕的意思是，你自己看，自己寫批語，不用問朕的意見。朕不會告訴你該寫什麼。你自己決定。”
他又補了一句：“你試試。寫不好也沒關係。”
說完這句話他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又補了一句：“就按你想的寫。”
說完又覺得自己補的這一句也很多餘。
蕭念沒有回答他這三層鋪墊。她鬆開蕭煜的手，走到龍案前麵，低頭看了看那本攤開的奏折。
是地方官遞上來的。講的是青州下轄一個縣的秋糧征收問題。縣裡報上來的數字和往年差了將近三成，縣官的解釋是今年雨水多，田地淹了一批，收成不好。但後麵的附注裡又寫了一句“已征得七成，餘者待補”，意思是收了七成了，剩下的慢慢收。
這兩句話放在一起，有點矛盾。
如果雨水多到淹了田、減了三成收成，那剩下的七成是怎麼收上來的。被淹的田裡長不出糧食，能收的田應該也不多。除非淹的本來就是貧田，好田沒淹。但奏折裡沒說清楚。
蕭念看完了。沒有抬頭，伸手去夠筆。
蕭衍在旁邊看著她。他準備了一肚子話。如果她問“這個怎麼寫”，他要怎麼引導她，但不直接告訴她答案。如果她寫得不對，他要怎麼糾正，但不讓她覺得受挫。如果她寫不出來，他要怎麼收場，但也不讓她覺得丟臉。
他準備了很多。
蕭念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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