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從殿門口走進來。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冠子戴得正，衣擺每一步都落在同一個位置。他走過蕭念身邊的時候沒有停，沒有低頭看她，但他的步子在她麵前慢了半拍，大概半息的停頓，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走上台階，轉身，坐下。
“眾卿平身。”
百官站起來的聲音參差不齊，袍角的窸窣聲和笏板的碰撞聲混在一起。有些人站得快，有些人站得慢，有些人站起來之後偷偷調整了一下跪麻的膝蓋。
蕭念坐著，看著麵前這些人一個一個站直了。她認出了其中幾張臉。陳敏之他爹站在文官前列，笏板端得平平的，目光落在前方，沒有看她。趙元朗他爹站在武官那一列，比她想象中寬了不止一倍，官服在他身上繃得有點緊。宋子衿他爹站在文官中間那一排，腰上係著一根深藍色的穗子。周芷安他爹站在靠後的位置，沒有出汗。
蕭念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麵前的空紙上。
朝會開始了。
先是幾個例行的事項。戶部報了這個月的糧草數目，兵部報了邊境的情況，禮部報了下個月的祭祀安排。每個官員出列說話的時候聲音都不小，咬字清晰，跟平時一樣。但他們的目光偶爾會往左邊飄一下，飄到龍椅下方那個坐著小孩的位置上，然後收回去。
蕭念沒有動。她坐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腰背挺直，目光落在一個不特定方向。她發現如果她盯著一個人看，那個人說話的速度會變快，而且會在結尾處卡一下。她試了兩次。一次盯了戶部侍郎，他念數字的時候把三千石念成了四千石，改了口重新念了一遍。一次盯了禮部郎中，他說到一半停下來咽了一下口水。
她不盯了。她把目光放在殿門口的方向，放在門框外麵那一小塊天空上，放在光線在金磚上切出的那道分界線上。
散朝的時候陽光已經從殿門口移到了大殿三分之一的位置。
秦忠喊了退朝。百官行禮的聲音比早上齊了一些，跪下去又站起來，然後開始往外走。走出殿門的時候腳步明顯比進來的時候快了，像是終於可以正常呼吸了。
蕭念坐在位置上沒有動。她等前麵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右腿從膝蓋以下沒有知覺，她站直之後在原地停了一息，讓那陣麻從腳底爬過去，然後邁了一步。
銅鈴響了一聲。百官還沒有完全走出殿門，有人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了。
蕭念走出大殿的時候陽光照在她臉上，暖的。她在殿門口站了一下，銅鈴垂在領口外麵，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沒有響。
她走下台階。冬生站在台階下麵等她，看到她出來快步迎上來：“殿下，回太女殿嗎。”
“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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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生轉身走在前麵。蕭念跟在他後麵，步子恢複了正常的步幅，不用再一步一格地走了。銅鈴的聲音也比剛才密了，不再是一步一聲的節奏，變成了一串一串的，叮叮叮叮。
她走到太女殿門口的時候，沈雲舒正坐在門檻內側。她端著一碗粥，粥還冒著熱氣。她看到蕭念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上下看了一眼。朝服沒歪，腰帶沒鬆，佩玉還在，銅鈴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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