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太傅教的都是些啥
送折子的是乾清宮的小太監,姓李,跑腿跑得比誰都快。
他到周守正住處的時候,周守正正在窗下看書,看見他進來,把書放下了。
“周先生,陛下讓奴才送來的。”
小太監雙手捧著一本折子,擱在桌上,退了一步,又補了一句:“陛下還讓奴才帶句話。”
周守正看了他一眼:“什麼話。”
“陛下說,他教的學生,朕看過了,教得好。”
小太監說完這句話,行了個禮,退出去了。
門在他身後合上,屋裡安靜下來。
周守正坐在桌邊,看著那本折子,沒有動。
折子是漕運案重算的數目。
他翻開,一頁一頁看過去。數目重算得很乾淨,每一筆都對得上,最後一行是總數,跟他心裡那個數一模一樣。
這份折子裡的數算方式,是他課上教的。
他在講《算經》的時候說過,報數目要分項列清楚,每項對得上總數,賬才站得住。
蕭念在朝上問那三句話,用的就是這個法子。現在折子重算出來的數目,也是這個法子。
他把折子合上,放在桌上,又看了它一會兒。
他教蕭念讀史,講的是人心;教她算賬,講的是數目;教她批折子,講的是言簡意賅。
他從來沒教過她怎麼在朝上當堂拆人。
可她自己把他教的東西串起來了,串成了一把刀。刀是好刀,隻是他沒想到,會亮得這麼快。
“教得好。”
他念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不高,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滋味。
他在桌邊坐了許久。
窗外的光移了一格,又移了一格。
最後他站起來,把那本折子收進書箱裡,整了整衣擺,出門往太女殿走。
到太女殿的時候,蕭念已經在等了。
她坐在桌前,麵前攤著書,看見他進來,放下筆,站起來:“周先生。”
周守正點了點頭,在對麵坐下。他沒有提折子的事,先開口:“昨日上朝,感覺如何。”
“還行。”
“怎麼個還行法。”
蕭念想了想:“比頭一回好。頭一回我坐著聽,聽完了不知道說什麼。這一回我聽到有人報假數,知道該問了。”
周守正看著她:“問之前,想沒想過後果。”
蕭念:“想過。”
“想的是什麼。”
“那人虛報數目,若不拆,糧運虧空會在明年春汛前露出來。到那時再查,糧食已經運不出去了,沿河的州府要斷糧。現在拆,他補不齊,但賬是明的,能往下查。”
周守正點了點頭:“想過就好。你沒拆錯。”
他說完這句,沒有繼續。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看著蕭念。
蕭念等了一會兒,等出這個"沒拆錯"後麵還有話。
她沒催,坐著等。
周守正放下茶盞,又說了一句:“拆是對了。但拆的法子,可以再想一想。”
“什麼法子。”
“你昨天是當著滿朝文武拆的。”
蕭念點了點頭:“他報完數,我在殿上問的。”
“當著滿朝文武拆人,是把人往死路上逼。他下不來台,隻能硬撐,撐不住就完了。你拆得對,但把人拆到絕路上,未必是好事。”
蕭念想了想:“那我該私下拆?”
“也不是。該拆的時候,還是要拆。但你可以選地方拆。”周守正看著她,“殿上拆,是給人看的;私下拆,是給人留餘地。留餘地,是給以後留路。”
蕭念沉默了一會兒:“那留了餘地,他還犯呢。”
周守正看著她:“那就再拆。拆到他不犯為止。”
蕭念點了點頭。她把這句話記下了,沒有再說。
門口傳來一聲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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