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不夠了解爸爸
收容單元O-03-03的內部，一如既往地彌漫著一種近乎聖潔的寂靜。
空氣微涼，帶著一種類似舊紙張和冷金屬混合的、難以形容的氣味。
巨大的骷髏頭靜默地懸浮在離地兩米的高度，荊棘冠冕纏繞著它的額骨，金屬十字架貫穿頭顱，在頭頂冷白色燈光的照射下，投下安靜而規整的陰影。
空洞的眼窩深邃，仿佛能吸納一切聲音與思緒。
羅格多恩站在骷髏頭正前方約三米處，這是安全手冊上標注的標準溝通距離。
她身上穿著公司配發的標準員工製服——深色的連體工裝，左胸口別著她的員工編號銘牌。
衣服對她來說有點大，袖口需要挽起兩圈。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員工接觸異想體常見的緊張或好奇，也沒有虔誠信徒麵對贖罪象征時的肅穆。
她隻是站在那裡，像一根筆直而安靜的標尺，等待著指令的下一步。
沒有聲音直接在腦海中響起，但某種無形的“要求”已經通過這個空間特有的氛圍傳遞了過來。
那是“一罪與百善”無聲的邀請，或者說，是它運作機製觸發的條件。
**說出你的罪孽**。
羅格多恩眨了眨眼。
罪孽？
她回憶著培訓手冊上的說明和前輩模糊的提示。
好像是要說一件自己做錯的事，一件……讓她感到“不對”的事。
她需要仔細想想。
她並沒有去回憶那些通常意義上的“錯誤”——比如訓練時動作不夠標準（那是技巧問題，可以練習改正）
那些似乎都不太符合“罪孽”這個聽起來很重的詞。
她的思緒飄回了蜘蛛巢，那個光線昏暗、走廊總是充斥著金屬摩擦聲和不明低語的地方。
她想起了爸爸，裡恩。
爸爸總是很忙，或者說，總是很……安靜。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看那個小小的長方形“嗶嗶機”，或者執行“嗶嗶機”告訴他要做的事。
羅格多恩小時候，很少被爸爸主動抱起來。
她記得有一次，大概是她剛學會走路不久，摔倒了，膝蓋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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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地上，沒有哭（她好像不太會哭），隻是看著滲血的膝蓋。
媽媽安吉麗立刻跑過來，把她抱在懷裡輕聲安慰。
而爸爸就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著她們，看不清表情，但他站得筆直，一動不動，就像一尊擺錯了地方的雕塑。
直到媽媽對他喊：“裡恩！過來幫忙！”
他才好像被“嗶嗶機”戳了一下似的，有些僵硬地走過來，從媽媽手裡接過她。
他的手臂很穩，但抱她的姿勢非常別扭，好像她是一件易碎又危險的武器，需要嚴格按照某個不存在的說明書來操作。
後來，媽媽花了很長時間教爸爸怎麼抱嬰兒（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怎麼喂奶，怎麼換尿布。
爸爸學得很慢，每一個步驟都要反複確認，好像在破解一道複雜的密碼。
羅格多恩就坐在旁邊的小椅子上，安靜地看著。
她覺得爸爸有點像她後來在舊書店看到的那種上了發條、但齒輪有點生鏽的機械玩偶，動作一格一格的，不太流暢。
她不明白為什麼爸爸需要被“教”這些。
媽媽不是說，爸爸媽媽天生就知道怎麼愛孩子嗎？
但她觀察了很久，發現爸爸似乎不知道。
他的愛，或者說他照顧孩子的行為，像是需要輸入特定指令才能執行的程序。
所以，她的“錯誤”是什麼？
羅格多恩抬起頭，直視著骷髏那空洞的眼窩，用她那種平鋪直敘、缺乏起伏的語調開口了，聲音在寂靜的收容單元裡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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